离开宫殿后，四人继续向北。

失落古城比他们想象的更大。残垣断壁在风雪中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偶尔能看见几具骸骨倒在路边，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诉说着当年那场惨烈的战斗。

叶不凡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很乱。

那个自称外婆的人，是假的。真正的凶手，是冰神宫大长老冰云。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全是装的。而真正的亲人——叶沧澜，那个守护了他三百年的老仆，刚刚消散在他面前。

他握紧拳头。

等救出母亲，这笔账，一定要算。

“快到了。”冰龙忽然开口。

叶不凡抬头看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塔。

那塔高耸入云，通体漆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塔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发着幽幽的光芒，像是一双双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越走近，越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息。

那是一种让人心悸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被镇压在那里，随时可能冲破封印。

塔前，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发人。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袍，头发披散，遮住了脸。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入定，又像是死去。身上缠绕着无数黑色的锁链，从塔中伸出，刺入他的身体，把他和塔连在了一起。

叶不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在距离那人三丈的地方，他忽然停住了。

那人缓缓抬起头。

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堆叠，瘦得皮包骨头。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叶不凡一模一样。

他们就那样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那白发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惊喜、悲伤、愧疚、思念，还有……爱。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等你很久了。”

叶不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种和父亲见面的场景。想过恨他，想过骂他，想过一剑刺过去。可真的见到了，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人，太老了，太虚弱了。身上缠着那些锁链，像是被钉在塔前的囚徒。可他的眼睛，却那么亮，那么温柔。

和他娘的眼睛一样。

“你……是我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发人点点头。

“我叫叶无道。你娘叶青衣，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

他看着叶不凡，眼眶泛红。

“你长得很像她。”

叶不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

“我娘被封印了。需要你的骨血，才能救她。”

叶无道点点头。

“我知道。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看着身上的锁链，苦笑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等了三百年。”

叶不凡走上前，伸手去摸那些锁链。

锁链冰凉刺骨，上面隐隐有符文流转。他能感觉到，这些锁链不只是捆着叶无道，还把他和整座塔连在一起。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刺入他的身体，像是已经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

叶无道低头看了看那些锁链，语气平静。

“天外天的锁链。当年我用最后的力气封印了通道，他们不甘心，就用这些锁链捆住我，想把我拖进去。”

“三百年了，每天每夜，他们都在拉。想把我拉进去，想打开通道。”

他看着叶不凡，笑了笑。

“可我没让他们得逞。”

叶不凡的手在发抖。

三百年。

日日夜夜，被这些锁链撕扯。

那是怎样的痛苦？

“怎么才能解开？”

叶无道沉默片刻。

“杀了我。”

叶不凡愣住了。

“什么？”

叶无道看着他，目光平静。

“这些锁链已经和我连为一体。只有我死了，它们才会松开。”

“你需要的骨血，也只有我死了，才能拿到。”

叶不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杀了他？

杀了自己的父亲？

“不行。”他下意识摇头，“一定有别的办法。”

叶无道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孩子，我等了三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抬起手——那手瘦得皮包骨头，上面全是黑色的纹路——轻轻放在叶不凡的头顶。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唯一做对的，就是爱上了你娘。”

“我偷走九转玲珑塔，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护你们母子。可我没保护好她，让她被封印了三百年。”

“这三百年，我每天都在想她。想她的笑，想她的眼睛，想她喊我名字的声音。”

他的眼眶泛红。

“我想再见她一面。”

“可我知道，我见不到了。”

他看着叶不凡，目光里满是慈爱。

“但你还能见到她。”

“你替我去见她。”

“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告诉她，我一直爱着她。”

叶不凡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他摇头，“你自己去告诉她。我带你回去。”

叶无道摇摇头。

“我走不了。就算锁链解开，我也活不成了。三百年，我的命早就和这座塔连在一起。”

他握紧叶不凡的手。

“孩子，别让我白等三百年。”

“动手吧。”

叶不凡浑身发抖。

他拔出剑，剑尖指着父亲的胸口。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刺不下去。

王东阳站在身后，眼眶也红了。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青雪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冰龙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我下不了手……”叶不凡的声音沙哑。

叶无道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温柔。

“傻孩子，谁让你下手了？”

他抬起手，握住叶不凡的剑尖。

然后他用力一拉。

剑尖刺入他的胸口。

鲜血涌出。

叶不凡愣住了。

“爹——！”

叶无道没有倒下。

他只是看着叶不凡，笑着。

“这样……就不是你杀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告诉……你娘……”

“我……爱她……”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身体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团晶莹的骨血，悬浮在半空。

叶不凡跪在那里，抱着那团骨血，放声大哭。

三百年。

等了三百年的父亲，只见了一面，就永远离开了。

他想起母亲在冰中的眼睛，想起叶沧澜消散前的笑容，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所有人。

他们都等了三百年。

都在等他。

可他只能带走他们的骨血和遗愿。

王东阳走过来，跪在他身边，抱住他的肩膀。

“不凡……”

沈青雪也跪下来，握住他的手。

冰龙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很久很久。

叶不凡终于止住了哭。

他擦干眼泪，把那团骨血小心收好。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那座黑色的塔。

“爹，你放心。”

“我会救出娘。”

“我会带她来看你。”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座塔依旧静静矗立。

塔身上的符文轻轻闪烁，像是在送别。

又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