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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永固

  

第二十二章山河永固

  

宫宴设在了文华殿。

  

因是年节前的私宴,规模不大,只请了霍林一行和朝中几位枢要作陪。殿中炭火极旺,酒香与暖意混在一处,熏得人昏昏欲睡。可谁都不敢真的松懈。因为御座上的女帝虽然笑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而坐在她下首的皇夫,从头到尾都没给霍林一个好脸色。

  

霍林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精瘦干练,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一看便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他举杯再三,殷勤热络,像是当真只为了送年礼而来,并无其他心思。

  

“陛下,镇西将军听闻皇夫南征北战,劳苦功高,特命臣带来西陲特产的雪莲,孝敬陛下与皇夫。这雪莲生长于雪山绝顶,极难采摘,有延年益寿之效。”他拍了拍手,随从捧着两只锦盒上前。

  

邱莹莹微不可察地看了独孤彧一眼。

  

独孤彧面上淡淡的,只说了句:“霍将军有心了。”便没了下文。

  

  

邱莹莹接过话头,与霍林寒暄了几句西陲的军务与民情。霍林对答如流,口才极佳。邱莹莹问一句,他能说上三句,从西陲的风土人情讲到驻军的粮饷兵备,事无巨细。表面上知无不言,实则句句都在向邱莹莹传递一个信息:霍家在西陲经营多年,深得军民之心。

  

“霍将军既然对西陲知之甚深,那朕倒有一事相询。”邱莹莹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

  

“陛下请问。”

  

“西陲军中有不少将士是从南疆调过去的。听说其中一些与已故的霍照有些旧交。如今霍照已死,这些人……可还安分?”

  

殿中的气氛陡然一紧。

  

霍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陛下放心。军中一切安好。霍照是霍照,霍家是霍家。镇西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至于那些旧部,大多都是明事理的人。个别糊涂的,镇西将军自会处置。”

  

“如此最好。”邱莹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清冷如霜,“西陲是大燕的西大门。那里稳,天下稳。那里乱,朕可就要睡不着觉了。”

  

霍林连声称是,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独孤彧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不咸不淡地道:“霍将军的忠心,本王从不怀疑。只是这年头,光有忠心不够。还得有眼力。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扫了霍林一眼。

  

“霍家的路,怎么走。霍将军心里,应该有数。”

  

霍林浑身一凛,忙起身举杯。

  

“皇夫教诲,臣必当带回西陲,转告将军。”

  

独孤彧没再看他,转头对邱莹莹柔声道:“陛下,这酒烈,你少喝些。”

  

邱莹莹唇角微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给了霍林一个天大的台阶。他赶紧顺势坐下,再不敢多言。

  

宴罢,霍林领着人告退。出了宫门,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叔父,那位皇夫……好生可怕。”随行的年轻后生小声嘀咕。

  

“闭嘴。”霍林低喝一声,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宫阙,眼中满是忌惮与畏惧,“回去告诉将军,这京城,不是我们霍家能伸手的地方。至少在陛下和皇夫还在的时候,想都别想。”

  

  

那后生连连点头。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将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

  

---

  

宴席散后,邱莹莹没有回凤仪宫,而是与独孤彧手牵手在雪中慢慢地走。

  

宫道两旁的宫灯在雪夜里发出昏黄的光,照得那纷纷扬扬的雪如金色的碎屑。小念安早已被乳母抱去睡了。此时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踩着一地细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今天又吓唬人了。”邱莹莹先开了口。

  

“不吓唬吓唬他,回去怎么跟霍镇交代。总得让霍家知道,京城这块地方,不是他们能随便来的。”独孤彧将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哈了一口热气,“冷不冷?”

  

“不冷。”邱莹莹摇了摇头,望着前方茫茫的雪幕,忽然有些感慨,“独孤彧,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多了。”他想了想,“从你登基那日算起。”

  

“三年多。”邱莹莹轻声重复着,“那时候我怕你。怕得连看你的眼睛都不敢。每回你走近了,我的心就跳得厉害。不是心动的那种跳,是害怕。怕你看出我在装,怕你哪天不耐烦了,就把我废了。”

  

  

独孤彧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她转头看他,笑容在雪中显得格外温柔,“从凤仪宫那一夜起,我就不怕你了。因为你被我锁住了。后来你走了,又回来了。然后你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每一次,我都觉得,这男人可能要走了就不回来了。可你还是回来了。”

  

“因为有人在等我。”独孤彧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邱莹莹,我以前不懂什么叫家。宫里不是家。王府也不是。家是有你在的地方。你在哪,我回哪。所以无论我走多远,走多久,最后都会回到你面前。因为你就是我的家。”

  

邱莹莹的眼眶湿润了。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

  

“独孤彧,我也一样。你在哪,家就在哪。”

  

独孤彧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雪花落在他们交叠的睫毛上,冰凉,又温柔。

  

像是这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

  

年节转眼便过去了。开春之后,南疆传来消息:霍照的余党已被清剿干净。陆鸣上疏报捷,并请求留任南疆,继续推行民政。邱莹莹准了。沈遇之回京后,被她安排在了都察院,专司百官风纪。这个油盐不进的老古板,正好做了她悬在朝堂之上的一把刀。

  

北境也平稳。独孤彧偶尔会去京畿大营巡视,与萧引舟切磋武艺。两人的关系虽仍算不上亲密,但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至少不再动辄剑拔弩张了。偶尔独孤彧甚至会让人给萧引舟送一坛好酒,说是“看在你替我守家的份上”。

  

萧引舟收酒时总要骂上两句,可每次都将酒一滴不剩地喝了个精光。

  

这日午后,邱莹莹与独孤彧带着小念安在御花园中放纸鸢。春日的风暖洋洋的,将那只蝴蝶形状的纸鸢托得越来越高。小念安拍着小手,笑得像朵花。

  

“爹爹,再高!再高!”她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

  

独孤彧扯着线,像个孩子似地跑了起来。

  

“好!爹爹给你放得比云还高!”

  

邱莹莹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父女俩在草地上撒欢,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青禾,朕好像把日子过成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青禾站在她身后,也笑了。

  

“是陛下应得的。这些年,您一个人扛了太多。如今王爷和小皇女都在您身边。这样的日子,是您拿命换来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对父女。

  

“青禾,朕以前觉得,帝王是不该有软肋的。因为软肋会让人变得脆弱。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人若没有软肋,便活得不像一个人。我有一个女儿,有一个……混账皇夫。他们都是朕的软肋。可也是他们,让朕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青禾的眼眶微微泛红。

  

“陛下……”

  

邱莹莹转过头来冲她一笑,那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艳。

  

“所以朕要守住这一切。不管将来还有多少风浪,朕都不会再让他们离开朕。”

  

她站起身来,向那对父女走去。

  

独孤彧见她过来,笑道:“怎么,你也想放纸鸢?”

  

  

“给朕试试。”邱莹莹接过他手中的线轴,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放线。纸鸢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稳稳地往高处飞去。

  

小念安在旁边跳着喊:“母皇好厉害!”

  

邱莹莹回头冲独孤彧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怎么样?朕学得快吧?”

  

独孤彧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要命。

  

“我女人,自然厉害。”

  

邱莹莹脸一红,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又忍不住笑了。

  

风拂过,带着花香,带着那父女俩的笑声,也带着这山河万里的安宁。

  

---

  

转眼入了夏。

  

  

这一年风调雨顺,各地庄稼长势喜人。北境安定,南疆归心。朝中吏治清明,国库充盈。邱莹莹下旨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百姓们交口称赞,都说女帝仁德,大燕中兴有望。

  

而凤仪宫中的日子,也过成了一首悠长的诗。

  

邱莹莹喜欢在傍晚时分与独孤彧沿着宫墙散步。两个人有时说朝政,有时说闲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走。他握着她的手,她靠在他的肩。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重重叠叠,分不出彼此。

  

“邱莹莹。”独孤彧忽然唤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老了之后会怎么样?”

  

邱莹莹想了想。

  

“大概你变成一个啰嗦的老头,天天跟念安说当年你爹怎么怎么厉害。然后朕坐在旁边,一边批折子一边听你吹牛。”

  

独孤彧失笑。

  

“你把我想得太没出息了。怎么着我也得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帅哥。每天给你熬汤,陪你下棋。等念安生了孩子,我们就带着外孙满御花园地玩。”

  

  

“你想得倒是远。”邱莹莹忍不住笑。

  

“不远。就在眼前了。”独孤彧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邱莹莹,谢谢你。”

  

“怎么又说这个。”

  

“就是想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当年没有真的杀了我。谢谢你让我看着女儿长大。谢谢你,让我这一辈子,终于有了个像样的家。”

  

邱莹莹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

  

“那你也听好了。我邱莹莹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夜在宫宴上,给你下了那杯鸩酒。”

  

独孤彧挑眉。

  

“只有这一件?”

  

“还有一件。”

  

“什么?”

  

  

“锁了你,还要了你。”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转身就往回走。

  

独孤彧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大步追上去,从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邱莹莹,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说嘛。”

  

“不说。你松手。让人看见了。”

  

“让谁看。这宫里谁敢看我们。”他死不松手,像块牛皮糖似地黏在她身上。

  

邱莹莹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由他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宫道上,像两株缠绕着生长的藤。

  

小念安从远处跑来,乳母在后面追着。她手里拿着一朵从御花园中摘的小黄花,笑得一脸灿烂。

  

  

“爹爹!母皇!花花!”

  

她一头扎进两人中间,把花举得高高的。

  

独孤彧一把将她扛上肩头,邱莹莹伸手接过那朵小黄花,别在了自己的鬓边。

  

“好看吗?”她问。

  

“好看。”父女俩异口同声。

  

邱莹莹笑了。

  

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那朵小黄花,也吹动了这深宫中难得的温情。

  

---

  

几年后,邱莹莹又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那日独孤彧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比第一次当爹还要慌张。等听到两声嘹亮的啼哭时,这个战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竟是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恭喜王爷!是位皇子和一位皇女!”稳婆抱着两个孩子出来报喜。

  

独孤彧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径直冲进了产房,扑到邱莹莹床前。

  

“你怎么样?疼不疼?哪里不舒服?我让张勉之进来……”他语无伦次,连手都在抖。

  

邱莹莹虽然虚弱,却还是忍不住笑。

  

“我没事。你倒是先看看孩子。”

  

“孩子有什么好看的。我有念安一个就够了。这两个是意外之喜,等会儿再看。”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眼眶泛红,“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邱莹莹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渗出的泪。

  

“傻子。我命硬着呢。还没跟你过够,怎么会有事。”

  

独孤彧将脸埋在她掌心,久久不肯抬头。

  

青禾在一旁看着,悄悄退了出去。她站在殿外,望着天边渐起的晚霞,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笑。

  

  

“这宫里,终究是有了人气。”

  

殿内,邱莹莹与独孤彧十指相扣。窗外的晚霞铺了满天,像一匹绚烂的锦缎。刚出生的那对龙凤胎在偏殿中啼哭了几声,又在乳母的怀中安静下来。

  

小念安蹑手蹑脚地趴在产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爹爹,弟弟妹妹呢?”

  

独孤彧回头冲她笑。

  

“在偏殿。你进去看看,可不许欺负他们。”

  

“我才不会呢。”小念安一溜烟跑了。

  

邱莹莹听着女儿远去的脚步声,看着眼前这个傻乎乎的男人,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独孤彧。”

  

“我在。”

  

  

“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要分开。”

  

“好。”

  

“永远。”

  

“永远。”

  

夕阳落山,暮色温柔。

  

凤仪宫中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像是为这大燕的帝王之家,点亮了往后漫长岁月的每一寸光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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