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茶摊
在坊市里,日子过得懒散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去点心铺吃两块桂花糕,再去茶摊喝杯凉茶,路过灵兽店挠几下雪豹的下巴。
赤尾一天比一天精神,毛色亮了,肋骨摸不到了,尾巴尖那簇赤红在阳光下像一小团火。
它已经习惯了点心铺后院的生活,不再半夜爬起来确认我还在不在。
老板娘说它昨天自己抓了只灵鼠,叼回来放在门口的石墩上,大概是想给我当回礼。
后来等到傍晚我还没来,它就自己吃了。吃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往街口的方向张望。
这狐狸学东西很快——它知道我会来,只是不确定我什么时候来。
这种不确定让它学会了等。
这天上午,我在茶摊喝凉茶,靠在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
茶摊老板还是老样子,一边擦杯子一边嘟囔,说宗门大比前生意比平时好三倍,忙得连猫都没空喂,一边往角落里放了一小碟碎鱼干。
那只橘猫从屋檐上跳下来,叼了鱼干就跑,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坊市的热闹就是这样,每天都差不多,各色人等来来往往,各忙各的。
这种热闹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坐在旁边看着。
沈知意从街口走过来,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的长裙,腰间挂着一把银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径直走到茶摊前在我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朝老板招了招手要了壶灵茶,然后靠在竹椅上翘起腿。
“你这几天一直住在坊市,竹林里那几把剑不管了?”
“她们不需要我管。
你不在万宝楼算账,跑来茶摊蹭茶喝?”
“万宝楼这几天没什么生意,各峰都在备战,没人来拍卖会。
我闲着也是闲着,出来透透气。
”她拨了两下算盘,话锋一转,“不过透气归透气,情报还是得收。
你猜我昨天在万宝楼遇到谁了?”
“不想猜。”
“没意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太虚门的人来买灵药,出手挺大方,买了一整箱清心丹。带队的那个女修,应该是太虚门核心弟子,腰间挂星盘的那种。
她在大厅里站了很久,看了一圈拍卖品,最后什么都没拍就走了。
我让伙计去打听了她的名字——姜雪落。太虚门这一代最出名的女修,金丹圆满,天生因果道体。
她来坊市不会只是买清心丹。”
“姜雪落是太虚门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她来坊市做什么。”
“我让人跟着她,结果她哪都没去,就在坊市里转了一圈,买了些零碎东西,然后回了太虚门的驻地。
唯一不太对劲的是,她在点心铺门口停了好一会儿,看着门口那只白色狐狸,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人说她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一直没变,看不出情绪。
临走前说了一句‘这只狐狸气运很浓,但不在天道因果之内’。”
姜雪落是太虚门这一代最年轻的因果道体,天生能看透修士与天道之间的因果牵连。
她看不透赤尾的因果——赤尾的气运不是天道给的,是九尾狐族灭族时自行转移的。
不在天道因果之内,所以她看不懂。
她能感知到赤尾的气运浓度,但无法追溯这股气运的来源。
这对宗门大比是个好消息——如果连姜雪落都看不透赤尾的因果,那她大概率也看不透深渊的本质。
深渊和赤尾一样,都是不在天道因果之内的东西。
“太虚门的人还去了哪。”
“就这些。
她们买完清心丹就走了,没再出现在坊市。 不过你三弟子在擂台上闹出那么大动静,各峰都在盯着她——太虚门不过是动作最快的。” 沈知意站起来,把银算盘系回腰间,“对了,还有一件事。 百花谷的人也来坊市了,听说这次宗门大比百花谷派了核心弟子参加,是个金丹中期的女修,剑法很特别。 我没见过本人,但听人说她气质很冷,不怎么跟人说话。 百花谷的剑法以花瓣入剑,走的是柔韧路线,和万剑宗的刚猛完全不同。 你三弟子要是撞上她,暗金色的屏障能不能挡住花瓣剑气,不好说。” “百花谷的剑法再柔韧,也柔不过深渊的贪心。 她体内那个东西已经学会了挑食,金丹中期的愤怒浓度够得上它的吞食阈值。” “吞食阈值——你还真是把弟子当妖兽养。” 沈知意笑了一声,转身往街口走,“药钱的事别忘了,下次去万宝楼记得结账。” 银算盘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在茶摊又坐了一会儿,把凉茶喝完。 沈知意的情报一向准确——太虚门在盯着楚灵歌,百花谷也派人来了,各峰都在宗门大比前做最后的准备。 不过这些事不急,宗门大比那天擂台上一目了然。 我把茶杯还给茶摊老板,站起来往点心铺的方向走。 兵器铺门口多了几个万剑宗的弟子,领头的正是小剑尊萧清月。 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便装,背上负着那柄剑鞘磨得发亮的长剑。 她正站在兵器铺门口跟伙计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把刚淬完火的短剑,剑锋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那是万剑宗特有的淬火手法,用冰泉降温,剑锋更硬更脆。 她看到我过来,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行了一礼。 “落峰主。” “来买剑?” “不是,来取剑。 之前在这里定了一把短剑,今天刚到。 沈师姐在玄竹峰还好吗。” “她还在劈枯木,天道劫力淬炼的效果不错,愤怒纯度比封剑三年时更高。” “那就好。 师姐封剑三年压出来的愤怒,在万剑宗一直是传说。 她能找到自己的路,我们都替她高兴。” 她把短剑还给伙计,转身看着我,语气平静,“宗门大比上,如果有机会,我想亲自接师姐一剑。 不是为了比输赢,是想看看她的愤怒纯度到底有多高。 万剑宗的剑道,压得越久越锋利——这是师姐说的。” “她的愤怒纯度已经超过封剑时期,天道劫力淬炼的效果比封剑布更强。 你要接她的剑,做好自己剑心被震碎的准备。”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浮上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更要接了。 多谢落峰主提醒。” 她拱手行礼,转身带着几个弟子往万剑宗的驻地方向走了。 萧清月的剑意天生锋利,但缺乏压制后的爆发力。 她想接沈青渊的剑,不是为了胜负,是想验证自己的剑意能不能承受住愤怒纯度的碾压。 这份勇气值得肯定,但结果不会因为她有勇气就改变。 兵器铺旁边那个散修又在赌灵石,今天手气不错,连赢两把,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对面那个短发女修今天输了不少,把匕首往桌上一拍,说再来一局。 两个人又开始摇骰子,旁边的散修围了一圈起哄。 坊市的热闹就是这样,每天都差不多,但每天的热闹又不太一样。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短发女修终于赢了一把,把之前输的灵石全赢回来了,还多赚了十几块。 她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拍拍衣摆,说今天运气够了,明天再来。 散修们一哄而散,各自去忙各自的。 兵器铺的伙计收了摊,灵兽店的雪豹还在睡觉,赤尾吃饱了趴在石墩上打盹。 傍晚时分回到点心铺,赤尾正趴在石墩上啃一块灵兽肉干。 毛色比刚来时光亮了不少,尾巴尖那簇赤红在夕阳下格外鲜艳。 看到我过来,它叼着肉干跳下石墩,窜到我脚边,仰头看着我。 我把手指伸过去,它闻了闻,又舔了一下,然后继续啃它的肉干。 刚来的时候它还不敢舔,每次都要先确认我没有拿笼子。 现在舔得很自然,不再需要先确认什么。它已经默认我不会把它转手卖掉。 “它今天自己抓了只灵鼠,叼回来放在门口,大概是给你留的。 后来等到傍晚你还没来,它就自己吃了。吃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往街口的方向张望。” 老板娘靠在窗口擦手,朝赤尾努了努嘴。 我蹲下来在赤尾耳朵根上挠了两下。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声,尾巴在石板上扫得飞快,又用牙轻轻叼住我的手指,力道很轻,只留下一个极浅的牙印。 每次叼住我的手指,我都会在它耳朵根上挠两下,让它知道这个动作是安全的。 它记住了。 “留在这里。 过几天再来看你。” 我站起来转身往街口走。 走到拐角处回头看时,赤尾没有跟上来,只是蹲在点心铺门口的石墩上,尾巴在石板上轻轻扫着。 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我拐过街角。 茶摊老板已经开始收摊,一边收一边朝那只橘猫挥手,说今天鱼干没了,明天再来。 兵器铺的伙计关了半扇门,赌坊门口的赔率牌又换新了——楚灵歌单人进前十的赔率从一赔十二降到一赔十,玄竹峰团体夺冠从一赔八降到一赔六。 开盘的人收到了更多风声,知道深渊在实战验证中表现稳定。 我在牌下站了片刻,旁边的散修们还在争论该不该押玄竹峰,我已经走远了。 赔率是给赌徒看的,不是给我看的。 楚灵歌在擂台上爆发时产出的残忍值,比任何赔率都值钱。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全黑了,对面屋顶上几只野猫还蹲在那里,被挠过的那只橘猫独自待在一边。 今天收获不错——太虚门在盯着楚灵歌,姜雪落来过坊市,百花谷也派人来了。 各峰都在宗门大比前做最后的准备,但我不需要准备。 我只需要在宗门大比那天站在擂台边上扇扇子,等着她们把极限逼出来,等着残忍值到账。 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回去。 坊市里还有几家店没逛完,不急。 扇子继续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