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坊市
万宝楼的酒喝到深夜,第二天醒来已近正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我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楼下坊市的喧嚣渐渐密集——灵药店开门的声音,兵器铺砂轮摩擦剑锋的尖啸,点心铺蒸笼掀盖时那股混着桂花香的蒸汽声。
这些声音和竹林里的剑鸣完全不同。
剑鸣是冷的,坊市的声音是热的。
热的好,热的不需要动脑子。
我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在竹林里时放松了不少,握扇子的手指也不再习惯性地用力。
这几天没盯着她们淬炼,我连扇扇子的节奏都比平时慢了一倍。
挺好。
下了楼,老板娘正在擦柜台。
她看到我下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坊市客栈的老板娘不会问客人去哪、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留饭——她们只会在你退房的时候说一句“下次再来”。
这种相处方式比竹林里那几个人舒服得多。
竹林里那几个每次看到我都要确认我的眼神,确认我没有对她们失望,确认自己还有价值。
累。
在坊市,没有人需要确认任何东西。
我付了灵石,他们给我东西。
交易完成,互不相欠。
出了客栈,阳光正烈,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一层白蒙蒙的光。
街上的各峰弟子比昨天少了一些——大概都在宗门里做最后冲刺。
人少正好,不用跟人挤。
我往点心铺的方向走,路过兵器铺时扫了一眼门口摆的短剑。
淬火温度不够,剑锋偏软,碰上金丹期的灵力盾会卷刃。
旁边还有一把宽刃短刀,血槽开得干净,但刀柄配重偏后,握着不舒服。
摆了一排全是中看不中用的货色。
伙计看我扫了一眼就往前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兵器铺的伙计记性不错,知道我只看不买,不再浪费口舌。
点心铺的桂花糕刚出炉,香气飘了半条街。
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头来,围裙上又添了几道新的面粉印。
她在坊市卖了十几年糕,各峰弟子都认得她。
我叫不上她的名字,也不需要叫名字——每次来都是直接买糕,她每次都减半勺糖。
用她的话说,做糕的人不能跟客人较劲,较劲做的糕不甜。
“落峰主,这次我减了半勺糖,你尝尝。”
她把新切好的糕递过来,我接过咬了一口——确实没那么甜了,桂花的香气更明显,糕体松软,咬下去能尝到极淡的米酒味,是她自己酿的。
“不错。
这米酒是你自己放的?”
“自己酿的,放得少,吃不出酒味,就是提个香。”
她笑了一声,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我靠在门口石狮子上把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上午的阳光比清晨更暖和,照在石狮子上把石头晒得温热。
街对面茶摊的老头还在擦杯子,橘猫已经吃完了鱼干,正蹲在屋檐上舔爪子。
兵器铺的伙计换了块新的磨刀石,砂轮的尖啸比刚才更刺耳。
几个散修蹲在巷口赌灵石,赌注从灵石换成了丹药,又从丹药换成了妖兽材料。
一个短发女修连赢了三把,笑得眼角都弯了。
输钱的灰袍散修骂了两句站起来走了,走之前把空了的储物袋狠狠摔在地上,走了几步又回来捡起来——摔归摔,袋子本身还值几个钱。
坊市的日常就是这样,各色人等来来往往,没有人会多看谁一眼。
这种热闹和竹林完全不同——竹林的热闹是剑鸣和灵力波动,坊市的热闹是烟火气。
烟火气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坐在旁边看着。
灵兽店在街尾,门口那只雪豹还在晒太阳,尾巴在石板上慢悠悠地扫。
我走过去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眼睛都没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前爪懒洋洋地搭在我膝上。
雪豹是冰属性灵兽,性情孤僻,不认主,只认舒服——谁给它挠下巴它就蹭谁。
店伙计从里面走出来,刚要开口介绍雪豹的品种和价格,我摆摆手。
不是来买的,就是路过。
雪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晒太阳。
我在它下巴上又挠了几下,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起身的瞬间,余光扫到灵兽店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笼子。
笼子不大,铁条上锈迹斑斑,里面趴着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尾巴尖上有一簇赤红,耳朵垂着,正缩在笼子最深处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圈极淡的金环——九尾狐,幼崽,还没开眼,魅惑天赋没觉醒,但那圈金环是天生的。
九尾狐在妖域是古族,数量极少,这只幼崽怎么会出现在坊市的灵兽店里?
系统在我视线边缘弹出提示:检测到青丘故族最后一只,九尾狐幼崽,气运浓度九千七,道心形态独占到病娇,道心漏洞——对救命恩人的绝对依恋。
建议收入麾下,长线培养。
当前状态:被多次转手,对修士高度不信任,处于“等待第一个不拿笼子的人”阶段。
店伙计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赶紧解释:“这只狐狸是前几天一个散修送来的,说是从妖域那边弄来的,但品种不太确定,可能是混血的。
它不怎么吃东西,脾气也怪,不让人碰。
我们老板说再养几天要是还卖不出去就放生了。
落峰主感兴趣的话,价格好商量。”
“开价。”
“呃——两百灵石。
不,一百五也行。
它真的不太精神,我们也是怕养不活——”
“一百五。
我要了。”
我付了灵石,让伙计把笼子打开。
狐狸缩在笼子最深处,看着我伸进去的手,耳朵抖了两下,但没躲。
被转手太多次的幼崽会养成一种本能的警惕——有人伸手,它不是先看手里有没有食物,是先看那只手有没有拿笼子。
我没有拿笼子,只是把手放在它面前,掌心朝上,什么都没带。
它闻了闻我的手指,没有舔,只是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它站起来,四条腿都在发抖——不是怕,是太久没吃东西,体力不支。
我把它从笼子里捞出来,它瘦得肋骨都摸得到,皮毛下的骨头硌手。
它在我手掌里蜷成一团,尾巴垂着,呼吸很浅。
“有吃的吗。”
我问伙计。
伙计赶紧去后面拿了一小碟灵兽肉糜。
我把碟子放在狐狸面前,它低头闻了闻,没有立刻吃,而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感激,是确认——确认这碟肉糜不是陷阱。
然后它才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吃完又抬头看我,舔了一下嘴角。
我把手指伸过去,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不是讨好,是试探。
它想知道我介不介意。
我没抽手,让它的舌头在我指节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我把狐狸揣进怀里,它的体温很低,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
刚断奶的幼崽离开母体之后需要恒温环境,灵兽店的笼子太冷了。
点心铺老板娘看到我揣着狐狸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探头看了一眼我怀里那团白色的绒毛。
“这是什么?
你在灵兽店买的?
这么小,还没断奶吧。”
“九尾狐,刚断奶。
寄养在你后院。
每天喂灵兽肉糜,别喂糕——糕太甜,它消化不了。”
“寄养?
我又不是开灵兽店的。”
她嘴上这么说,但已经伸手把狐狸从我怀里接过去了。
狐狸在她手里挣扎了一下,抬头看我,耳朵垂下来半寸。
老板娘手法很熟练——她用一块干净的布把狐狸裹起来,动作很轻,和包桂花糕的手法如出一辙。
“行,放我这儿。
后院有间空屋子,以前养过几只灵猫,食盆水盆都还在。
肉糜我每天给它弄新鲜的,你放心。”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旧的灵兽毯子把狐狸裹好。
狐狸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耳朵和那簇赤红的尾巴尖,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的峰主把你卖给我了,以后你就归我管。”
老板娘低头对狐狸说。
狐狸耳朵动了动,没有叫,只是把下巴搭在毯子边缘上,眼睛还是看着我。
“它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问。
“还没取。”
“总不能一直叫‘狐狸’。
你给它取一个。”
我看着那只裹在毯子里的小狐狸。
九尾狐,青丘古族,最后一只纯血。
被妖域贩子偷出来,在黑市上转了好几道手,最后被一个散修扔在灵兽店里等死。它的气运浓度高到能让普通修士心跳加速,但它的道心裂缝也很深——它不信任任何人,因为它被转手太多次,没有人是真心想养它。
我是第一个不是想转手卖它、而是想让它活着的人。
这份“第一个”会成为它一生甩不掉的枷锁。
它不需要名字,我只需要一个代号。
“叫赤尾。”
老板娘低头看了看狐狸尾巴尖上那簇赤红,笑了一声。
“赤尾。
好记。
以后就叫你赤尾了。”
狐狸耳朵动了动,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它尾巴在毯子里扫了一下——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傍晚时分坊市安静下来,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暗金色。
赌坊门口的赔率牌换了新的,楚灵歌单人进前十的赔率从一赔十五降到一赔十二。
我把茶杯还给茶摊,去点心铺看了一眼赤尾。
它裹在灵兽毯子里睡得很沉,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老板娘说它吃完肉糜就睡了,中间醒了两次,每次都要爬起来看一眼门口,确认我还在不在。
发现我不在,它就趴回毯子里继续睡。
“它跟你倒是亲,才半天就认主了。”
“不是认主。
是它没得选。”
我出了点心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客栈。坊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灵兽店的雪豹还在睡觉,兵器铺的伙计收了摊,赌坊门口的散修又换了一拨。
赤尾的事不急——让它先在点心铺后院养几个月,等它能自己捕食了再开始训练。九尾狐的魅惑天赋是天生的,不需要我教,等它开了眼自然会用。
到时候整个坊市的灵兽都是它的眼线。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全黑了。
老板娘还在柜台上打盹,这次连茶都没泡,花生碟也空了。
我上了楼推开房门,窗还开着,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两下。
我靠在窗边展开扇子慢慢扇了两下。
今天收获不错——不是残忍值,是一只还没断奶的九尾狐。
赤尾。
等它长大了,坊市的情报网就是它的。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坊市里还有几家店没逛完,不急。
扇子继续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