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
第二十一章选秀
冬至过后,选秀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礼部的折子一道接一道,各州府的适龄女子名册像雪片一样飞入京城。邱莹莹每日处理朝政之余,还得抽出空来看那些名册。独孤彧就坐在她旁边,一张一张地翻,时不时冷哼两声,活像这满天下的女子都入不得他的眼。
“这个不行,颧骨太高,看着凶。那个也不行,名字叫‘如意’,太俗。还有这个——”他指着一页名册上的画像,“此人父兄皆在朝中为官,若选入宫来,难免外戚干政。”
邱莹莹哭笑不得。
“独孤彧,朕选秀女,又不是给你选妃。你这般挑剔做什么?”
“我是替你掌眼。”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继续翻看下一张,“这后宫是什么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真弄进来几个不安分的,往后有的是麻烦。不如从一开始就挑些老实本分的。”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批折子。她原本对这选秀之事并不上心。大燕女帝的后宫,说白了不过是给朝中各家一个体面的交代。选进来的秀女,多是指给宗室子弟或留在宫中做女官。她一个已经立了皇夫的人,要那么多秀女做什么。
可独孤彧不这么想。
“你如今春秋正盛,朝中那帮老家伙表面不说,心底里都在盘算着往你身边塞人。什么选秀,分明是变着法子想分你的恩宠。”他把名册一合,神色严肃,“邱莹莹,你可得把持住了。”
邱莹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当朕是什么了?见一个爱一个的昏君?朕有了你,还能看谁去。”
这话直白得让独孤彧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
“再说一遍。”
“说个鬼。”邱莹莹别开脸,耳根却红了,“快看你的名册。明日礼部的人还要来问你章程。”
独孤彧嘿嘿笑了两声,继续看名册,只是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选秀大典定在腊月初八。
这日清晨,邱莹莹换了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独孤彧穿了皇夫的红色礼服,坐在下首专门的位子上。两人一明一红,交相辉映,倒比朝中任何一对帝后都要登对。
礼乐声中,待选的秀女们排成十列,从殿外鱼贯而入。她们大多年纪在十四到十八之间,身着统一的青蓝色宫装,低眉顺目,碎步轻移。殿中香烟袅袅,衬得这些年轻女子如雾中之花。
邱莹莹端坐上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说实话,这些秀女她一个都不认识。名册上那些名字和画像,左耳进右耳出,全被独孤彧那张挑剔的嘴搅得支离破碎。她只记了个大概。今日真正要看的,是几个世家大族推上来的重点人选。
“陛下,这是太原王氏之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尤善丹青。”礼官在一旁低声介绍。
一个身量纤纤的女子出列行礼。邱莹莹点了点头,随口问了几句诗书,那女子对答如流,声音清脆如黄鹂。
独孤彧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
邱莹莹没理他,又看了几个。有会抚琴的,有擅长女红的,有通晓历史的。每出来一个,独孤彧的脸色就黑上一分。到后来,连礼官都察觉到了皇夫的不悦,介绍得越来越小声。
“陛下,这是镇西将军之女,霍云珊。年十七。其父镇守西陲多年,此番也送了女儿入京应选。”
邱莹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霍云珊。
霍照的本家。霍照虽然倒了,可镇西将军霍镇还握着西陲的重兵。这个女儿,怕是霍家送来表示“忠顺”的。
“抬起头来。”邱莹莹道。
那女子缓缓抬头。果然生得花容月貌,明眸皓齿,颇有几分将门之女的英气。
“会骑马么?”邱莹莹问。
“回陛下,会的。家父从小教臣女骑射。虽不敢说精通,但马上功夫尚可。”
“箭法如何?”
“百步穿杨,不敢说。五十步内,可中鹄心。”
邱莹莹点了点头,正想再问几句,独孤彧忽然开口了。
“霍姑娘是将门之后,骑射自然了得。只是这深宫之中,用不着多少箭术。不知道霍姑娘可会些别的?比如针织女红?或者,伺候人的本事?”
这话说得有些冲。殿中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霍云珊也听出了其中的不善,脸色微微一白,却还是咬着唇答道:“回皇夫,针织女红,臣女也学过。虽不精巧,尚可为之。”
“哦?那不知霍姑娘可愿在宫中做个绣娘?”独孤彧微笑着,可那笑容里带着刀,“以霍姑娘的骑射之才,做绣娘实在大材小用。不如去西陲军中,替你父亲练兵。那才是霍家的长处。”
满殿寂静。
邱莹莹扶了扶额头,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这个独孤彧,当真是一点体面都不给人留。
“霍云珊。”她及时开了口,打破了尴尬,“你很好。朕记下了。只是宫中如今不需添人。过些时日,朕会另有安排。你先随众人退下吧。”
霍云珊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等殿中人散去,邱莹莹才转头瞪了独孤彧一眼。
“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当众给人家难堪,这岂是皇夫该有的气度?”
“我不喜欢她。”独孤彧倒是坦荡。
“你不喜欢的人多了。难道朕都得顺着你?”
“别人我不管。但霍家的人,绝不能进宫。”独孤彧的神色认真起来,“霍照虽死,霍家的根基没断。霍镇手握重兵,远在西陲。他送女儿入宫,分明是来探你的口风。你若收了霍云珊,霍镇便觉得你不敢动他。你若不收,他反而要忌惮三分。可你若当众夸了她,又留了她的名字,他便会觉得有机可乘。这其中的分寸,你比我清楚。”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的那点不悦慢慢散了。
“所以你故意当那恶人,让霍家觉得是你在阻挠。朕便可以顺势而为,既不得罪霍镇,也不让他如意?”
“差不多吧。”独孤彧别开脸,难得地有些不自在,“不过我要说,我是真不喜欢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像要把你生吞了似的。”
邱莹莹笑出了声。
“人家看的是朕,又不是你。你生什么气。”
“看谁都不行。”独孤彧理直气壮,“你是我一个人的。”
邱莹莹觉得这男人有时候幼稚得可爱。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角。
“好了。回宫再说。你今日这醋吃得不亏,至少帮朕解决了一个难题。”
独孤彧被顺了毛,脸色好了些,却还是嘟囔了一句:“霍家……早晚得收拾。”
邱莹莹没接话,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霍镇。
这个人,她确实需要好好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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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邱莹莹以“后宫已定,不宜扩充”为由,将大部分秀女遣返回籍。只留了少数几个寒门出身的女子在宫中做了女官。霍云珊被赐了金帛,送回了西陲霍家。表面上是荣耀,实际上却是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对霍家存了戒心。
霍镇的反应倒也快。没几日,他便上了一道请安折子,言语恭谨,说女儿蒲柳之姿,不堪入宫侍奉,谢陛下不弃云云。邱莹莹看完只淡淡一笑,批了四个字:“知道了,甚好。”
这事揭过去后,宫中又恢复了平静。
年关将近,各宫的赏赐陆续发下去。邱莹莹体恤宫人一年到头辛苦,特意让内务府加了冬衣和年银。凤仪宫上下也是热热闹闹的。小念安穿着新做的小红棉袄,在殿里摇摇晃晃地走路。她如今已经能走得很稳了。独孤彧有时会故意把她抱到御花园去,然后自己躲起来,看女儿摇摇晃晃地找爹爹。每回小念安急得快要哭出来时,他才从树后蹦出来,一把将女儿举高高,逗得她咯咯笑。
邱莹莹有时会站在远处看他们父女俩闹。那时候她便会觉得,这皇宫再深,再冷,只要有这两个人在,便是暖的。
“陛下,王爷今日又带着小皇女去西苑玩了。回来的时候,两人身上全是草屑。小皇女的鞋都跑丢了一只。”青禾笑着来报。
“又跑丢了一只?”邱莹莹摇头失笑,“这个独孤彧,快把女儿养成野小子了。”
“可不是。王爷说,女孩子要有几分野气,将来才不吃亏。”
“他倒是会找借口。”邱莹莹嘴上抱怨着,眼底全是笑意,“去把小皇女接回来。晚上有正经事。西陲霍家遣了年礼入京,领队的是霍镇的亲弟霍林。今晚宫中设宴,咱们一家三口都得露面。”
“是。”青禾应下,转身去办。
邱莹莹走到镜前,理了理鬓发。今晚这场宴,表面是年节应酬,实则是一场暗中的较量。霍镇的手,从西陲伸到了京城。她要让霍林带句话回去:这天下,邱家说了算。霍家想继续安稳地待在西陲,可以。但要守规矩。
“陛下。”独孤彧抱着女儿走进殿来,见她神色有些凝重,便问,“在担心霍家的事?”
“不算担心。只是有些烦。”邱莹莹伸手将女儿接过来,小念安玩得满身是汗,小脸红扑扑的,一见到娘亲就喊着要抱。
“烦什么。有我在。”独孤彧从后环住她的腰,将她们母女都圈在了怀里,“霍家若敢跳出来,我替你打断他的狗腿。”
邱莹莹笑了。
“你是皇夫,又不是打手。整天就想着打断人的腿。”
“谁惹你不高兴,我就打断谁的腿。”他说得一本正经。
邱莹莹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那些烦心事也没那么烦了。
“走吧。该去赴宴了。你今晚收敛些,别又给人脸色看。”
“我尽量。”独孤彧笑嘻嘻地应道,可那语气里分明没有丝毫诚意。
邱莹莹白了他一眼,抱着女儿先出了殿门。
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在黄昏时分飘了下来。
雪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宫墙边,落在那一家三口走过的路上。
像是上天洒下的一层细盐,为这即将到来的新年,添了几分吉瑞与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