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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

  

第二十章寒露

  

秋去冬来,转眼便入了十月。

  

京城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御花园中的花木大多凋了,只有几株晚菊还倔强地开着,在寒风中瑟瑟地抖。邱莹莹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看独孤彧教小念安走路。父女俩在铺了软垫的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笑声清脆得像是能把这冷寂的深宫都暖热几分。

  

“念安,来,往爹爹这边走。”独孤彧蹲在几步开外,张开双臂。

  

小念安摇摇晃晃地迈开小短腿,走了三四步,一头栽进了他怀里。独孤彧将她举起来转了个圈,逗得她咯咯直笑。

  

  

“你看,她走得越来越稳了。”独孤彧抱着女儿朝邱莹莹走过来,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再过些日子,怕是要追着你满宫跑了。”邱莹莹伸手替女儿掖了掖领口,又看向独孤彧,“你今日身子如何?张勉之说你近日还是偶尔咳嗽。那药不能停。”

  

“好着呢。就早上起来咳了两声,不碍事。”独孤彧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逗了逗怀里的女儿,“对不对,念安?爹爹好着呢。”

  

小念安咿咿呀呀地应和着,小手拍着他的脸。

  

邱莹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男人最会打马虎眼。每次一说他的身子,他就用女儿来挡。偏生她还就吃这一套。

  

“对了,今日陆伯衡入宫了?”她问。

  

“嗯。送了些王府的账册来。我让他在外殿等着,还没见。”独孤彧将女儿交给一旁候着的乳母,拍了拍衣摆,“什么事?”

  

“你先去见吧。晚些再说。”邱莹莹没有直说,可她的神色中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

  

独孤彧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外殿。

  

陆伯衡正坐在外殿喝茶,见独孤彧出来,连忙起身行礼。

  

  

“王爷,府中的账册和产业都整理好了。按照您的吩咐,府中闲杂人等已遣散大半。余下的都是跟了您多年的老人。王府的田庄铺面,也都列了清单在此。”

  

独孤彧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

  

“办得不错。这些东西,你找个时间送到宫中来。直接交给青禾。让内务府去打理。”

  

陆伯衡犹豫了一下。

  

“王爷,您这是当真要把王府的产业都并入宫中?那您……”

  

“我还留着那座王府做什么?我在宫里住着,比什么都好。”独孤彧合上账册,靠进椅背里,“你也是。别老在王府待着了。若愿意,到宫中领个差事。我跟陛下说一声便是。”

  

陆伯衡眼眶一热。

  

“王爷的吩咐,老奴记下了。”

  

独孤彧笑了笑。

  

“你从南疆跟我到北境,又从北境跟我回京。这些年,辛苦你了。”

  

  

陆伯衡连连摆手。

  

“老奴这条命是王爷给的。能跟着王爷,是老奴的福分。”

  

独孤彧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陆伯衡告退后,独孤彧回到内殿。邱莹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书信。她的眉头微蹙,似在思量着什么。

  

“怎么了?”独孤彧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邱莹莹将信递给他。

  

“南疆来的。沈遇之参了霍照旧部一本。说是霍照虽死,但其手下有一批人逃入了苗岭深处,与当地的一些土司勾结,想趁朝廷在南疆立足未稳,再掀风浪。”

  

独孤彧看了一遍信,冷哼一声。

  

“这个沈遇之,弹劾的本事比办事的本事大。霍照的旧部逃了,当地守军是干什么吃的?他作为监军,难辞其咎。”

  

  

“也不能全怪他。南疆那地方,本就是天高皇帝远。霍照经营了二十多年,手下的心腹遍布各地。想一网打尽,很难。”邱莹莹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这些人再坐大。南疆好不容易平定,若是再乱起来,这两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独孤彧点头。

  

“让陆鸣去办。他在南疆暗中经营多年,对霍照那些旧部的底细摸得比谁都清楚。只是如今霍照已死,陆鸣这颗暗桩也该从暗处走到明处了。不如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官职,让他专门负责清剿余孽。”

  

邱莹莹沉吟道:“朕也有此意。正好沈遇之要回京述职,永昌府需要得力的人坐镇。就让陆鸣暂代南疆布政副使,统领南疆平乱余事。”

  

“这个安排妥当。”独孤彧赞同道,“陆鸣这个人,有勇有谋,又有根基。用他,比用那些空降过去的京官强多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道:“你当初在南疆布下陆鸣这颗棋,是不是就料到了今天?”

  

独孤彧笑了。

  

“我没那么神。只是觉得南疆早晚要出事,有备无患。就像你在宫里装了三年昏君,最后不也派上了用场?”

  

邱莹莹被他逗得笑起来。

  

“你倒是会举例子。”

  

  

“彼此彼此。”独孤彧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邱莹莹,现在我们算不算真正的夫妻同心了?”

  

她靠在他胸口,轻哼了一声。

  

“你少得意。这天下,还是朕的。”

  

“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邱莹莹闭上眼,没有反驳。

  

这片刻的温存,足以抵过朝堂上所有的风刀霜剑。

  

---

  

南疆的事虽然棘手,但毕竟远在千里之外。有陆鸣在那边盯着,邱莹莹也能稍微安心。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朝堂内部。

  

这一年,大燕的国库渐渐充裕起来。北境战事平息,商路畅通。南疆平定后,茶马互市也重新开了。再加上邱莹莹这两年推行的一些新政,如整顿税制、清查隐田、裁汰冗员,都渐渐见了成效。朝中官员的日子虽然不如从前那般好过了,可百姓的负担轻了,怨气也少了。

  

“陛下,今年秋税的账册已经呈上来了。比去年多收了近两成。”户部尚书在御书房中汇报道,满脸喜色。

  

  

邱莹莹翻着账册,面上不动声色。

  

“多了两成,不是让你们拿去挥霍的。北境的军备要更新,南疆的道路要修缮,还有各州府的义仓要充实。这些都要花钱。你把预算做出来,每一笔都要落到明处。若让朕查出有谁敢在这上面伸手,别怪朕不念旧情。”

  

那尚书连声应是,额头上已冒了汗。

  

独孤彧在一旁听着,暗暗点头。

  

邱莹莹这皇帝,越当越有样子了。她不再需要任何人教她怎么坐龙椅。她自己就是那把龙椅上最锋利的一柄刀。

  

等户部尚书退下后,独孤彧笑着道:“陛下如今好威风。那帮老油条在您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邱莹莹白了他一眼。

  

“这还不是跟你学的。你从前在朝堂上,一个眼神能把人吓得腿软。朕不过学了几分皮毛。”

  

“可你那几分皮毛,已经够他们受的了。”独孤彧走到御案前,替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奏折,“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提醒你。朝中那些老臣,面上服你,心里未必服。尤其是一些从先帝朝就留下来的旧人。他们根深蒂固,不是一两年能拔干净的。你在推行新政的时候,该缓则缓,该快则快。别把人逼得太紧。”

  

邱莹莹抬头看他。

  

  

“王叔今日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倒没有。只是我这几个月在宫中闲着,偶尔也会琢磨琢磨朝局。你做事雷厉风行,是好事。可朝廷不同于战场。战场上一刀一枪,敌人是明的。朝堂上,敌人往往是笑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所以朕才需要你。不是要你帮朕做事,是要你在朕身边。有你在,他们多少会忌惮一些。”

  

“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的‘镇朝虎’?”独孤彧促狭地笑。

  

“你本来就是。”邱莹莹也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朕的镇朝虎,只对朕一个人温顺。对不对?”

  

“对。”他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只对你。”

  

---

  

入冬后,宫中又忙碌了起来。

  

各宫都要准备过冬的物资,南疆和北境的将士也要发放冬衣和年节犒赏。礼部还要筹备冬至大典和年后的选秀事宜。

  

  

说到选秀,独孤彧一听便皱起了眉。

  

“什么选秀?谁要选秀?”

  

“规矩如此。大燕女帝即位后,按例每三年选一次秀女。不光是给朕选,也是给宗室未婚的年轻一辈选。”邱莹莹一边看礼部的折子一边说,语气平淡。

  

“可你已经有我了。”独孤彧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邱莹莹抬头看他,笑了起来。

  

“独孤彧,你不会是在吃醋吧?选的是秀女,又不是男子。”

  

“那也不行。”他上前一步,从她手中抽走折子,丢到一旁,“这后宫有你我二人足矣。还要什么秀女。万一来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天在你跟前晃悠。我不放心。”

  

邱莹莹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讲点道理。这是朝廷的规矩,又不是朕要纳妃。再说了,你一个皇夫,管得着皇帝选秀么?”

  

“管得着。”独孤彧理直气壮,“你是我一个人的。这后宫里,除了念安,不能再有第三个人分走你的心神。”

  

  

“你这醋劲,比三年前还大。”邱莹莹无奈地摇头,却也没真打算跟他吵。她弯腰捡起折子,拍了拍灰,放回案头,“选秀的事,礼部会办。到时候你若真不放心,就在旁边看着。有你看不顺眼的,直接打出去,行不行?”

  

独孤彧想了想,竟当真点头。

  

“好。我到时要亲自坐镇。若有人敢打你的主意,我就……哼。”

  

邱莹莹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皇夫,当得比朕这个皇帝还像皇帝。”

  

“彼此彼此。”他学着她从前的语气,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吹,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早,却暖得格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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