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
第十九章归期
独孤彧回京那日,天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蒙之中。官道两旁的银杏被雨水一打,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地,像铺开了一条湿漉漉的锦毯。
邱莹莹没有出宫相迎。
她只在凤仪宫中等他。
小念安已经会走路了。她穿着一身小红袄,摇摇晃晃地在殿中走来走去,嘴里“爹爹、爹爹”地喊个不停。邱莹莹坐在榻边看她,目光柔软而专注。
“陛下,王爷已经过了宣德门了。约莫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到。”青禾进来报。
邱莹莹点了点头。
“去把姜汤热着。他淋了雨,得先暖暖身子。”
“是。”
邱莹莹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衣襟,然后走到殿门口,站定。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不似素日上朝时那般庄重,却也雅致得宜。青禾看在眼里,偷偷笑了一下,没敢吱声。
小念安像是有感应似的,摇着小手走到她腿边,仰起头来,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爹爹”。
邱莹莹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念安,你爹爹马上就到家了。你高兴不高兴?”
小念安咧开嘴笑,露出几颗白白的小奶牙,小手拍得啪啪响。
邱莹莹亲了亲女儿的小脸,抬头望向殿门外。
雨丝斜斜地飘着,将宫道上的青石板洗得发亮。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然后是一个身影,穿过雨幕,从模糊变得清晰。
独孤彧没有打伞。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侍卫和内侍们也不敢打伞,就那么淋着雨跟了一路。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衣袍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挺拔的身形。可他的眼睛亮极了,亮得像是这灰蒙蒙天地间唯一的一点光。
邱莹莹抱着女儿,站在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跪。
也没有行礼。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她的面前。然后伸出湿漉漉的手,轻轻地抚了抚她怀中女儿的小脑袋。
“念安,爹爹回来了。”
小念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哇”地叫了一声,伸出小手要扑过去。独孤彧连忙将她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小念安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蹭在他湿漉漉的衣襟上,又笑又叫。
邱莹莹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重逢的一幕,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瘦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独孤彧抬起头来看她。
“你也是。”他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千言万语。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独孤彧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揽住她的肩,将她们母女一起拥入了怀中。
雨还在下。
宫人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只有那一家三口,在凤仪宫的殿门前,静静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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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彧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张勉之按在太医院里仔仔细细地诊了一回脉。
邱莹莹没让他回王府,直接让他住进了凤仪宫偏殿。独孤彧本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这样子,还想逞强到什么时候?”邱莹莹站在殿中,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榻上被张勉之诊脉的他,“南疆的事,沈遇之已经写了折子回来了。你在永昌的时候是不是三天两头不睡觉?张勉之配的药你是不是想起来才吃?陆伯衡说你咳了一个月,你都不当回事?”
独孤彧缩了缩脖子,难得地没有反驳。
张勉之收回手,躬身道:“回陛下,王爷的伤虽然已经无碍,但南疆湿气入体,又兼长期劳累,肺气有些亏损。需得好生调养一两个月,不可再劳心费神。否则,怕会落下病根。”
“听见了?”邱莹莹扫了独孤彧一眼。
“听见了。”独孤彧乖乖点头。
邱莹莹又对张勉之道:“从今日起,王爷的脉案每日送入御书房。他若不好好吃药,你直接来告诉朕。”
“是。”
张勉之退下后,殿中只剩他们两人。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散在肩上的湿发。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显然刚才没顾上擦。
“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出门在外就糟蹋自己,回了家也不让人省心。”她的声音轻柔,带着责备,更带着浓浓的心疼。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独孤彧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而且我答应你的事,都办到了。南疆平了,我也平安回来了。你不该夸夸我?”
“夸你?”邱莹莹挑了挑眉,“你差点把自己折腾死,还有脸要夸?”
“那……不夸也行。给个笑脸总可以吧。”他仰起脸看她,嘴角挂着笑,眼里却带着几分疲惫的倦意。
邱莹莹看着他这副又逞强又可怜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先歇着。有什么话,等精神好了再说。”
她替他脱去那身湿衣裳,又让青禾端来姜汤,亲自看着他一口口喝下。独孤彧喝完,靠在软枕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他这几个月在南方,当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你睡吧。我在这儿。”邱莹莹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念安呢……”
“乳母带她去睡了。你放心。”
独孤彧“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安稳,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倦怠,沉入了最深最沉的梦里。
邱莹莹看着他熟睡的脸,心中满是酸涩的柔软。
她轻轻俯下身,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欢迎回家,我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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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独孤彧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他醒来时,殿中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晕里,邱莹莹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就着一盏小灯看折子。她的侧脸被灯光映得温润如玉,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轻蹙,像在为什么事烦心。
“醒了?”她没有抬头,却像感应到了他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独孤彧的声音又懒又哑。
“你喘气声变了。”邱莹莹放下折子,回过头来,见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忍不住笑了,“看什么看。”
“看我女人。”独孤彧理直气壮。
邱莹莹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不热了。张勉之开的药,我已经让人熬上了。你起来活动活动,等会儿用晚膳。今日的晚膳可是我让御膳房特意做的。”
“有鲈鱼吗?”独孤彧笑着问。
“没有。”
“那有红烧狮子头吗?”
“没有。”
“那有什么?”
“药膳。”邱莹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独孤彧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邱莹莹,你不是吧。我大老远从南疆回来,你就给我吃药膳?”
“张勉之说了,你肺气亏损,药膳最补。”邱莹莹一本正经地道,“再说了,你在南疆这么久,肯定没好好吃过饭。你这个人,嘴上说着不挑,其实比谁都挑。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把身体调养好。等你好利索了,想吃什么,朕都让御膳房给你做。”
独孤彧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在你面前,我从来就没什么说话的份。”
“知道就好。”邱莹莹笑得得意,起身去传膳。
不多时,几个宫人抬着一只大大的紫铜锅子进来。锅盖一掀,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香气。那汤色乳白,里面炖着人参、黄芪、山药、枸杞,还有大块大块的乌鸡肉。闻起来倒是不难吃。
独孤彧看了一眼,眉毛动了动。
“这汤……”
“你尝尝看。”邱莹莹亲自盛了一碗,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独孤彧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汤味醇厚,带着淡淡的药香,倒不似他想象中那般难以下咽。
“还行。”
“那张勉之的一番苦心就没白费。”邱莹莹满意地点头,又夹了几块鸡肉给他,“多吃些。你要是不把这锅汤都喝了,今晚就别想出门。”
独孤彧苦笑着接过碗,慢慢吃着。
这一晚,他没有出凤仪宫。
事实上,接下来的一整个月,邱莹莹都没有让他出宫。每日的汤药、药膳、请脉、调息,都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独孤彧虽然觉得有些憋闷,却也乐得清闲。每日陪着邱莹莹看看折子,带小念安在御花园里逛逛,偶尔与萧引舟过过招。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像一只被顺了毛的老虎。
“陛下,宫里来人说,王爷今日跟萧将军比剑,又赢了一局。”青禾笑着来报。
“他这是欺负萧引舟不擅长使剑。”邱莹莹头也不抬,继续批着手中的折子。
“可萧将军不服气,说明日要跟王爷比骑射。”
“那他更得输。独孤彧的箭法,朕可是见识过的。百步穿杨,连草原上的老鹰都射得下来。”
邱莹莹说完,忽然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轻轻叹了口气。
“青禾,你说朕是不是太顺着他了?”
“陛下是指王爷?”
“嗯。这几个月,他不用上朝,不用理事,天天在宫里陪孩子。朕知道他是想弥补从前。可这朝中的人,怕是要说朕把他圈养成了一只没牙的老虎。”
青禾想了想,轻声道:“陛下不必在意外人的看法。王爷是您的人,您怎么待他,是您的事。况且,王爷也并非真的没了爪子。前日北境有加急军报送来,王爷看过后,不也给出了很有见地的对策么?”
邱莹莹笑了笑。
“他啊,现在是藏拙。等这阵子身子养好了,只怕比从前还难缠。”
“那陛下喜欢他难缠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着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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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间,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凤仪宫起了大火。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她在火中拼命地跑,却找不到出口。怀里的念安在哭,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她喊独孤彧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火海之外,身上穿着南疆那件深绿色的战袍,手里提着剑,朝她伸出了手。
可她怎么也跑不到他那里。脚下的地面像泥沼一样往下陷。她越用力,陷得越深。
“邱莹莹!把念安给我!你把手给我!”他在声嘶力竭地喊。
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火舌从身后蹿上来,一口咬住了她的衣角。滚烫的灼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啊!”
邱莹莹猛地惊醒。
殿中一片漆黑。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是冷汗。枕边的人似有所感,翻了个身,伸出手来轻轻揽住了她。
“怎么了?”独孤彧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
“做噩梦了。”她哑声道。
“梦见什么了?”
“忘了。”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阵后怕才慢慢退了下去。
独孤彧没有追问。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别怕。我在。”
“嗯。”
“睡吧。天还早。”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贴在他的锁骨上。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中衣传来,暖得让她安心。
“独孤彧。”
“嗯。”
“你会一直在吗?”
“我会一直一直地陪着你。直到你烦我为止。”
她的眼睛酸了一下,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我可不会烦你。”
“那正好。我也不打算走。”
夜色如墨,万籁俱静。
只有两颗心,在黑暗中轻声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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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独孤彧让人给邱莹莹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
“我问了张勉之,他说你最近心火旺,喝这个好。”他坐在床边,捧着碗,笑得像个献宝的孩子。
邱莹莹接过来,小口喝着。
“你昨晚又没怎么睡?”
“睡了。只是做了个梦,醒了那一下。后来就睡着了。”她不愿多说,转移了话题,“对了,昨日朝会上,有人提议给南疆平乱的功臣请功。沈遇之的折子里,把你列在首功。朕准了。”
独孤彧笑了笑。
“我要那劳什子功做什么。我宁愿你把赏我的东西折成现银,存在念安的小金库里。”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尽惦记着女儿的小金库。”
“我女儿以后要风风光光地嫁人。我得给她攒嫁妆。”独孤彧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邱莹莹无奈地摇头。
“她才不到一岁。你操心得太早了吧。”
“不早。我得从现在开始攒。等念安长大了,全天下最好的少年郎随她挑。可有一条,得过我这关。”
邱莹莹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那这天下的少年郎可要吃苦了。你独孤彧的关,比天还难过。”
“那当然。我独孤彧的女儿,岂是什么人都能娶的。”他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为人父的骄傲与柔软。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散了。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一脸的傻气。今日萧引舟还要进宫来跟你比骑射呢。你要是输了,可别怪朕笑话你。”
独孤彧哼了一声。
“我输给谁也不会输给他。等会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百步穿杨。”
“好。朕拭目以待。”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将殿中照得暖洋洋的。
邱莹莹靠在床头,喝着那碗甜丝丝的莲子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幼稚又有些可爱的男人。
她想,那梦里的火海,一定不会成真。
因为她身边的这个人,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和孩子。
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