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山
第十八章围山
蛮腹山,南疆第一险。
此山东西绵延三百余里,山高林密,瘴气横生。山上仅有几条羊肠小道,平日里只有采药人和猎户才敢深入。如今,霍照的一万多人马就缩在这座大山之中,像一头受伤的猛兽,盘踞在暗处,等着外面的动静。
独孤彧的大军在山下扎了营。
他选了一处地势较高、通风较好的山坳作为主营,又分兵三路,分别占据了蛮腹山外围的三处山口。萧引舟从京中调来的五千精兵也赶到了,被独孤彧安排在了最关键的南面山口。那里是蛮腹山通往外界最便捷的通道,霍照若想突围,必走南口。
“萧引舟那边怎么样?”独孤彧站在中军帐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问陆伯衡。
“萧将军已按王爷的部署,在南口扎稳了营盘。只是那地方湿气重,蚊虫又毒,不少弟兄起了疹子。张院正带着人在配药,暂时无大碍。”
“盯紧南口。霍照此人极善夜战。他若突围,定会选在雨夜,以乱我军视听。”独孤彧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无星无月,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下雨了,“传令下去,今夜各营加倍警戒。所有火把油膏备齐,遇有异动,先放火箭为号,不可贸然追击。”
“是。”
命令传下后,各营迅速动作。果然不出独孤彧所料,半夜时分,天降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营帐上,噼啪作响。就在这雨声中,蛮腹山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竹哨声,接着便是漫山遍野的喊杀声。
霍照的兵马借着雨幕冲了下来。
他们选择的是西面山口。那里地势稍缓,守军相对薄弱。好在独孤彧提前布了疑兵,山口两侧的树林中伏了大量弓箭手。敌军刚冲到半山腰,便被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射了回来。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当场栽倒在地,滚入了山沟。
霍照见西面强攻不下,又转而向南口猛扑。南口的守军早有准备,萧引舟亲自坐镇,带兵与敌军在山道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雨水混着血水,将整条山道染成了红色。双方从半夜一直杀到天明,直到独孤彧派出的援军从侧翼插入,霍照才不得不收兵退回山中。
天亮时分,雨停了。
独孤彧站在西面山口的战场上,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断刀残枪。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有些发青。陆伯衡看着他,担忧得不行。
“王爷,您还是先回帐中歇一歇吧。这里交给末将清理。”
“不用。”独孤彧摆了摆手,走到一个被俘的叛军校尉面前。那校尉浑身是血,一条腿中了一刀,正躺在地上直哼哼。
“霍照在山中还有多少粮?”独孤彧问。
“小的……小的不知……”
“不知道?”独孤彧弯下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我可以不杀你。但你要么说实话,要么……我让你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很轻,比这山间的晨雾还要冷。
那校尉浑身一哆嗦,颤声道:“粮……粮食不多了。霍将军入山时,只带了不到十日的口粮。本想趁夜突围,去南边的清岩洞补给。没想到……没想到外面守得这么死……”
“清岩洞。”独孤彧松开他,直起身来,看向陆伯衡,“听到了?他们只有十日粮。传令各军,围死了,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十日之后,我看他霍照拿什么来喂那一万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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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独孤彧没有急着进攻。
他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将蛮腹山团团围住,所有出口都被封死。白天,他让士兵在山口外操练,声势浩大,让山中的叛军提心吊胆。夜里,他命人敲锣打鼓,时不时放几支火箭,搅得山上的人彻夜难安。
霍照也不傻。他组织了数次突围,东、西、南三个方向都试过,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独孤彧的布防滴水不漏,更可怕的是,他每次突围的路线,似乎都在独孤彧的预料之中。
“这仗没法打了!”霍照的副将扯着嗓子在临时山洞里抱怨,“那个独孤彧,简直就是个鬼!我们往哪边冲,他就在哪边等着!这不就是把我们当成笼子里的耗子遛么!”
霍照坐在一块大石上,面色铁青。
“都闭嘴。”他低喝一声,洞中顿时安静下来,“他围得住我们,未必熬得过我们。南疆这地方,湿气瘴气,北人来一个倒一个。你们等着看。再过半个月,他的兵病都病死了。到那时候,不攻自破。”
“可将军,我们的粮只够吃五天了。等不到半个月啊!”
“粮不够,就杀马。马不够,就吃野菜。蛮腹山这么大,还怕饿死我们?当年老子在这里当兵的时候,最苦的时候连树皮都啃过。”霍照眼中闪着狠厉的光,“只要熬过这个月,等瘴气一起,独孤彧自己就得撤。”
霍照说得没错。蛮腹山的瘴气是有季节的。入秋之后,每到雾气浓重的日子,山中的瘴气便会比平时重上数倍。北方的士兵若吸入了足够的瘴气,轻则上吐下泻,重则昏迷不醒。
独孤彧也清楚这一点。
他比霍照更急,只是他从不让人看出来。
张勉之每天都会来给他请脉,然后皱着眉去配药。军营中的水土不服越来越严重,不少将士身上起了红斑,又痒又痛,抓破了便溃烂流脓。张勉之试了十几种药方,才勉强控制住蔓延。
“张勉之,我需要一味猛药。”这天夜里,独孤彧将张勉之叫到帐中,“能让将士们短时间内不受瘴气侵扰的。不管多难,你都得给我配出来。”
张勉之犹豫了一下。
“王爷,有倒是有。南疆当地的一种野果,名叫‘避瘴子’。将果子晒干研末,用烈酒送服,可暂时抵御瘴气。但这东西药性极猛,服多了会伤肝。每个人最多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若还待在瘴气中,便是神仙也救不了。”
“能管多久?”
“一次大约管得三日。”
“够用了。”独孤彧道,“三日之内,我必破山。你这就让人去采。多采一些。对了,这东西,你先给我留一份。”
张勉之大惊。
“王爷,您的身子……”
“我自有分寸。你只管照做。”
张勉之还想再劝,被独孤彧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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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独孤彧发动了总攻。
此时霍照的人马已经断粮两天,战马被杀得所剩无几,山中的野菜树皮也被啃得差不多了。叛军饿得面黄肌瘦,连刀都拿不稳。独孤彧的兵马虽然也疲累,但胜在粮草充足,且服了“避瘴子”后士气大振。三路大军同时进攻,像三把刀子插进了蛮腹山的心脏。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了午后。
霍照的防线全面崩溃。叛军死的死、降的降,只余下霍照带着几百亲兵退到了蛮腹山最高处的“天崖坪”,负隅顽抗。
独孤彧亲自带兵追了上去。
天崖坪地势极高,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道可以上去。霍照的人据险而守,用石块和箭矢往下招呼。独孤彧的兵冲了几次,都被打了下来。 “王爷,这地方强攻不得。不如用火攻。放火烧山,逼他们下来。”副将建议道。 “放火?”独孤彧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几日虽然多雨,但今日晴得极好,山上的草木已经有些干枯。若用火攻,倒确实能把霍照逼出来。可这火一旦烧起来,整座蛮腹山都可能化为焦土。 “这山上有多少村寨?”他问。 “附近有几个猎户寨子,不过人都跑光了。大军进山时,已经把人迁走了。” 独孤彧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从山道两侧放烟。把湿柴和野草堆起来,烧出浓烟。不必点火烧山。我要用烟,把霍照熏出来。” 于是,几十处浓烟在窄道两侧腾起。白色的烟雾滚滚而上,直冲“天崖坪”。山风一吹,烟便像一张大网,将整片山崖都罩住了。不过片刻,山上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独孤彧——!你不得好死——!” 霍照的怒吼从浓烟中传来。紧接着,几道身影从窄道上冲了下来,打头的正是霍照本人。他提着刀,双眼通红,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 独孤彧拔剑迎了上去。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两人在狭窄的山道上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霍照虽然身强力壮,但连日缺粮,又吸入了不少浓烟,动作明显不如从前利索。反观独孤彧,剑法依旧凌厉,只是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像一尊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 “独孤彧!你为了那个女帝,连命都不要了吗!我霍照在南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凭什么动我!”霍照一边打一边嘶吼。 “就凭你纵兵害民,就凭你欺君罔上。”独孤彧的剑光一闪,在霍照的肩头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霍照痛呼一声,刀势更猛。 “你懂什么!南疆这地方,谁来了都一样!没有我霍照,这里早就反了天了!我要是不狠,那些苗人早就把永昌都掀翻了!” “所以你就杀良冒功,逼反百姓。然后指着你造成的烂摊子,向朝廷要兵要饷,越养越大。”独孤彧冷笑,“霍照,你这套把戏,我三年前就玩腻了。” 话音落下,他的剑如灵蛇般刺出,直取霍照的咽喉。 霍照慌忙举刀去挡,却被独孤彧一个侧身,剑尖偏转,“噗”地刺入了他的右胸。 “你……”霍照瞪大了眼,嘴角溢出血来。 独孤彧抽出剑,带起一蓬血雨。 “给你个机会。现在跪下降表,我保你家人不死。” 霍照的身子摇摇晃晃,最终“咚”地跪在了地上。他抬头看着独孤彧,嘴唇颤抖着,似是想说什么。最后,他缓缓地伸出了双手。 “我……降。” --- 霍照投降后,南疆之乱基本平定。 独孤彧一面派人接管霍照的军队,一面命陆鸣与沈遇之负责善后。苗疆各寨的安抚、流民的安置、地方官员的补缺,一桩桩一件件,都要重新打理。独孤彧深知南疆的根子在于“治”而不在于“打”。他上疏朝廷,请求减轻南疆赋税三年,并在苗汉杂处之地设立互市,以通有无。 邱莹莹在宫中接到捷报时,正在与小念安玩拨浪鼓。她将捷报看了一遍,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青禾,备最好的伤药,送到南疆去。告诉他,南疆的事办完了就赶紧回来。朝中没他,折子都要堆成山了。” 青禾抿嘴笑。 “陛下明明是想王爷了,偏要拿折子说事。” “就你话多。”邱莹莹嗔了她一眼,可那眼中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 可独孤彧没能马上回来。 南疆的善后比预想的要复杂。霍照虽然在降后不久便因伤重不治身亡,但他的旧部散落在南疆各地,仍有人心存不服,暗中煽动。独孤彧不得不亲自坐镇永昌府,将那些不安分的势力一个个揪出来。与此同时,苗疆各寨的头人见朝廷这次动了真格,也纷纷递来了归附的文书,表示愿意接受朝廷任命的流官治理。 等到南疆的局面真正平稳下来,已经是深秋了。 独孤彧南征的这两三个月里,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战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可他的精神还不错,每日公务之余,还会在永昌府的院子里练剑。只是他的脸色始终有些发白,偶尔会咳上几声。陆伯衡背地里急得不行,求他先回京城调养,可他说什么也不肯。 “我不在,南疆这些家伙又要翻腾。再撑一撑。等这里的事了结,我回去躺上一个月都行。” “王爷,您是不要命了!”陆伯衡第一次对他发了火,“您也不看看自己的脸色!再这样下去,您就算平了南疆,回去陛下一看您这样,她得多心疼!” 独孤彧沉默了一会儿。 “陆伯衡,你说得对。我是该回去了。”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这几个月,写了几十封信。可她每次只回几个字。不是‘知道了’,就是‘朕已阅’。我若不回去,她怕是要跟我算总账。” 陆伯衡又好气又好笑。 “那您还等什么?南疆有沈遇之和陆鸣在,出不了大乱子。咱们明日就回京吧。” 独孤彧笑了。 “明日,回京。” --- 消息传回京中,邱莹莹正在看礼部呈上来的冬祭章程。 “陛下,南疆来信。王爷要回来了。”青禾兴冲冲地进来,满脸喜色。 邱莹莹的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批注。 “回来便回来。朕还要为他设宴不成?” “陛下……”青禾拖长了尾音。 邱莹莹嘴角翘了翘,放下笔。 “行了,让御膳房备一桌他爱吃的。再把凤仪宫收拾出来。还有,他这阵子在南疆肯定没少被蚊虫叮咬,让太医院配些驱邪扶正的汤药。人还没到,先把这些预备好。” 青禾笑着应下,飞快地跑去张罗了。 邱莹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日正好。宫墙外的银杏黄了一树,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泼了一地的碎金。 她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串他送的南红手串,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独孤彧,你可算要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吹过树梢的风,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欢喜。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男人,此刻也已经踏上了归途。 他将那枚翠玉握在掌心,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城方向,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急切。 “邱莹莹,我回来了。” 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像是为他的归来铺开了一条金色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