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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变

  

第十七章南变

  

南疆的消息在入秋后骤然恶化。

  

霍照的军队在追击龙婆残部时,误入了一处瘴气弥漫的深山。前锋三千人进去,活着出来的不到八百。更要命的是,这场败仗被霍照压了下来,直到沈遇之的密报送到京城,邱莹莹才知道南疆的局面远没有军报上写的那么乐观。

  

  

“霍照这是欺君!”邱莹莹将沈遇之的密报拍在御案上,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独孤彧拿起密报看了一遍,眉心越皱越紧。

  

“他压着败报不奏,恐怕不只是怕被追责。”他将密报合上,沉声道,“他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南疆山高皇帝远,霍照在那里经营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他若存心要反,或者想学那些土司自立,朝廷一时半刻也拿他没办法。”独孤彧站起身来,走到疆域图前,手指沿着南疆的边界慢慢划了一道线,“沈遇之的监军身份,怕是已经成了他的眼中钉。”

  

邱莹莹的脸色难看极了。

  

“你的意思是,沈遇之会有危险?”

  

“若霍照真的想反,第一个要除的就是监军。杀了钦差,彻底与朝廷撕破脸。到时候他据南疆而守,朝廷要动他,隔着千山万水,再加上瘴气毒虫,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朕不能让他反。”她开口,声音冷而坚定,“若南疆在他手里丢了,大燕南边的半壁江山都要动摇。趁他羽翼未丰,必须把他按下去。”

  

  

“可你我现在都去不了南疆。京中能打的将领不多。萧引舟要为京畿防务留镇。其他人去了,未必对付得了霍照。”独孤彧转过身来看着她,“要平南疆,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招抚,要么换帅。”

  

“招抚?”

  

“对。霍照的野心,说到底不过是权与利。你若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能体面地从南疆调出来,也许他会愿意。之后再寻个由头,慢慢削他的权。”

  

邱莹莹摇头。

  

“朕太了解这种人了。他若肯体面,就不会压着败报不奏。他这是在试探朕的底线。朕若退了这一步,他一定会进两步。”

  

“那便只有换帅了。”独孤彧沉吟道,“派一个能将、能打、又熟悉南疆的人去。”

  

“你有合适的人选?”

  

独孤彧走到她面前,目光深沉。

  

“我去。”

  

邱莹莹猛地抬头看他。

  

  

“不行。”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独孤彧的神色平静得像是早已想好了这个答案,“论资历,朝中无人能压过霍照。论军功,我比他只多不少。论对南疆的了解,我也不输他。最重要的是,我去了,他不敢不交出军权。因为全天下都知道,我独孤彧是什么人。”

  

“可你的伤还没好透!而且南疆瘴气重,你北人南去,水土不服怎么办?那地方全是毒虫和疟疾,你……”她越说越急,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独孤彧握住她的手,打断了她。

  

“邱莹莹,我是皇夫。你的江山就是我的江山。南疆不平,你在这宫里永远都睡不了安稳觉。我替你走这一趟,不是为了逞英雄。是我想让你知道,什么事,我都能替你担。”

  

邱莹莹咬着唇,眼眶慢慢红了。

  

“你就不能……不去么?朕可以让萧引舟去,或者从地方上调别的将领……”

  

“萧引舟走了,京畿怎么办?霍照如果孤注一掷北上,京中没有一个能打的将领,你怎么办?”独孤彧的声音轻下来,温柔得让人心碎,“邱莹莹,听话。这一仗,必须我去。”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松开一点他就会消失。

  

“独孤彧,你答应过我不再涉险的。”

  

  

“此去不是涉险。是平乱。”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安抚的笑意,“南疆那帮乌合之众,还伤不到我。”

  

“骗子。”她闷声说。

  

“我不骗你。”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我跟你保证,最多三个月。南疆平定,我就回来。回来以后,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宫里守着你和念安。天天给你端茶倒水,做个没用的废人皇夫。”

  

邱莹莹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谁要你端茶倒水。”

  

“那给你暖床也行。”

  

“滚。”她破涕为笑,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独孤彧“嘶”了一声,笑着将她搂得更紧。

  

“邱莹莹,等我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独孤彧领命南征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朝堂。

  

满朝文武反应各异。有人拍手称快,说皇夫亲自挂帅,南疆必能一举平定。也有人暗自忧虑,生怕独孤彧借南疆之机重新掌握兵权,重蹈当初摄政的覆辙。

  

萧引舟知道后,专门进宫来了一趟。

  

“你真要去南疆?”他开门见山。

  

“自然。”独孤彧正在试穿新制的南疆战袍。那衣料轻薄透气,颜色是深绿色的,便于在密林中隐蔽。

  

“你可想清楚了。南疆不比北境。那种地方,打的是闷仗。你可能连敌军的面都见不着,就倒在了瘴气里。”

  

“所以我带足了药。”独孤彧转过身来,神色轻松,“张勉之给我配了几十种药丸。防瘴的、驱虫的、解瘴毒的,够我当饭吃了。”

  

萧引舟皱了皱眉。

  

“你就不能不去?让别人去,也不是不行。”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很想死似的。”独孤彧笑了一下,走到他面前,“萧引舟,我走之后,京城和她就交给你了。若有什么闪失,我回来第一个找你算账。”

  

萧引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放心去。她有我守着。倒是你,别死在那种破地方。我可不想替你收尸。”

  

“彼此彼此。”独孤彧拍了拍他的肩。

  

两个男人之间难得地有了一丝默契。虽然还是看彼此不顺眼,可在这件事上,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都放不下同一个人。

  

---

  

出征前的最后一夜,邱莹莹很沉默。

  

她替独孤彧收拾行装,将他平素用惯的东西一样一样叠好放入箱中。青禾想要帮忙,被她挥退了。她就自己坐在灯下,一件一件地拾掇,不说话,也不抬头。

  

独孤彧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你在生我的气。”他小声说。

  

“没有。”

  

“那为什么不看我。”

  

“看你做什么,看够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憋着极大的委屈。

  

独孤彧叹了一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

  

“邱莹莹,你看着我。”

  

她不肯。他便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直到她终于忍不住,抬起了眼。

  

那双眼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恨你。”她说。

  

“嗯。”

  

  

“我恨你每次说走就走。我恨你总把我留在宫里,让我一个人提心吊胆。我恨你……让我这么离不开你。”

  

独孤彧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揉了一把。

  

“最后一次了。”他亲吻她的额头、眉心、眼睛,将那些含在眼眶里的泪一一吻去,“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在哪,我在哪。”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他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邱莹莹,等我回来。回来了,我们就再生一个孩子。不,生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谁要跟你生两个。”

  

“那三个也行。我不嫌多。”

  

她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他一下。

  

“就知道贫嘴。”

  

  

独孤彧笑着将她拥入怀中。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这一夜,他们像往常一样相拥而卧,却都没怎么睡着。黑暗中,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她听着他的心跳,直到天边微明。

  

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只留了那张字条。上面是他的笔迹,龙飞凤舞地写着:“我走了。别来送我。女儿还小,别让她沾了离别的风。我会写信回来。每一天都写。——你的独孤彧。”

  

邱莹莹将字条贴在胸口,闭上眼。

  

“骗子。还说不是逞英雄。”

  

窗外,天光渐亮。

  

南征的大军早已出城。

  

  

而凤仪宫中,那个穿着寝衣坐在床边的女子,手里捏着一张字条,坐了很久很久。

  

---

  

南征的路,果然比北征更加难走。

  

出了京师,过了长江,天便一天比一天热。独孤彧所率的南征大军两万人,分水陆两路南下。沿途州府虽有驿站接待,可越往南走,道路越窄,林木越密,水土不服的兵卒也越来越多。

  

“王爷,您这脸色可不太好。”陆伯衡骑着马跟在他身侧,一脸担忧。

  

“有些闷。”独孤彧摆了摆手,强打精神,“还有多远到永昌?”

  

“照这速度,至少还得半个月。”

  

“太慢了。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辎重队跟在后面慢慢走,轻骑先行。水路的船要日夜兼程,能快一天是一天。”

  

“是。”陆伯衡应了,却忍不住又劝了一句,“王爷,您的伤还没好透,南边湿气重,还是要注意身子。昨晚我听见您在帐中咳了好几回……”

  

“不碍事。就是喉咙有些痒。”独孤彧拉了拉领口,觉得那股子潮热更重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可大敌当前,他不能有半点示弱。这支部队是临时抽调拼凑的,将士们本就心存疑虑。若主将再露出疲态,士气就完了。

  

“告诉张勉之,让他把防瘴的丸药再加重些剂量。所有人每天必须服。谁不听,军法处置。”

  

“是。”

  

---

  

南疆的战局比独孤彧预想的还要糟糕。

  

霍照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京城方面的意图。朝廷的申斥旨意还未到永昌,霍照便以“平乱所需”为名,将永昌府库中的银粮洗劫一空,带着本部一万多人退往了南边的蛮腹山。沈遇之在密报中写得惊心动魄:“霍照反意已露,引兵入山,断朝廷粮道,是为自立之势。”

  

独孤彧在行军途中收到密报时,正在一条溪边用饭。他看完,将密报折好,放入怀中。

  

“传令,全军改道,不进驻永昌,直接去蛮腹山。我要在霍照站稳脚跟之前,把他拦在山口。”

  

“可蛮腹山的山道崎岖,大军难以展开。若是强攻,只怕伤亡极大。”副将提醒道。

  

“强攻自然不可。但我们可以围。”独孤彧走到舆图旁,指着蛮腹山周围的地势,“这里、这里、这里。三处山口。只要把这三处守住,再派人断他后路的水源,霍照就困死在里头了。”

  

  

“可他的兵力有一万多人,我们带的人虽然多,可大多不熟南疆地形。若分兵把守,容易被各个击破。”

  

“所以,我们不给他各个击破的机会。”独孤彧的目光幽冷,“传令萧引舟,让他从京中再调五千精兵南下。同时,命南方各州府抽调民夫,沿途修整道路,保证粮道畅通。霍照不投降,我们就围。围到他弹尽粮绝。”

  

“是。”

  

---

  

独孤彧南征的第十六日,邱莹莹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信是在路上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是在驿站匆匆挥就。

  

“莹莹,我已入南境。一路上天气潮热,路边全是没见过的花和树。军中将士多有水土不服,但士气尚可。我已命人煮了汤药给众人服用,情况已好转。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念安。我会每日写信,若某日没写,便是我在行军途中耽搁了,不必担忧。——彧”

  

邱莹莹将信看了又看,最后夹在一本书中,放在枕边。

  

此后果然每日都有信来。有时长,有时短。有时只是寥寥数语,报一句平安,说一说当天的天气。邱莹莹每一封都精心收着,像藏着一份珍贵的念想。

  

青禾看在眼里,悄悄对她说:“陛下,您把王爷的信都收在枕边,晚上怕是睡得更好了。”

  

  

邱莹莹脸一红,嗔了她一句“多事”,却没有把信拿开。

  

小念安已经会含含糊糊地叫“爹爹”了。每回邱莹莹看信时,她便爬过来,伸着小手去抓那信纸,嘴里“爹爹、爹爹”地喊。邱莹莹笑着将女儿抱到膝上,指着信上的字说:“你爹爹在很远的地方打坏人。等他回来,让他天天陪你玩。”

  

小念安听不懂,只一个劲地笑,露出几颗新长出来的小奶牙。

  

邱莹莹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望向窗外的天空。

  

“你爹爹是个英雄。他去打坏人了。等他回来,我们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一家人。”

  

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缓缓飘过。

  

像是也在等着那个人,凯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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