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
第十六章风波
日子平静得像御花园中那一池春水,偶有微澜,却终究是安稳的。
独孤彧自北境回京后,便彻底卸了军务,只以皇夫的身份留居宫中。他将摄政王府的事务尽数交给了陆伯衡打理,每日除了陪邱莹莹和小念安,便是看书、练剑、与几个旧部叙旧。朝中的人起初还防着他,生怕这位昔日的摄政王贼心不死,借皇夫之名重揽大权。可几个月过去,见他当真对权势淡漠了许多,才渐渐放下心来。
“你倒是清闲。”邱莹莹从御书房回来,见他正抱着小念安在廊下看金鱼,忍不住酸了一句。
独孤彧回头看她,笑得温柔。
“陛下辛苦。来,念安,给母皇请安。”
小念安已经半岁多了,被独孤彧养得白白胖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邱莹莹。她还不大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见邱莹莹过来,便兴奋地往她那边扑。
邱莹莹连忙接过来,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
“今日乖不乖?”
“乖。就是晌午不肯午睡,非要去院子里抓蝴蝶。我陪她闹了半个时辰,她倒精神了,我累得够呛。”独孤彧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小念安咯咯笑着往邱莹莹怀里躲。
邱莹莹心中一片柔软。
“辛苦你了。明日让乳母多带带,你也歇歇。”
“不辛苦。我自己的闺女,带多少都不累。”独孤彧伸了个懒腰,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看天边流云,“这样的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邱莹莹抱着女儿在他身旁坐下。
“你以前想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以前?”独孤彧想了想,自嘲地笑了笑,“以前只想赢。想站在最高的地方,把所有碍眼的人都踩下去。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权。你、朝堂、这天下,都只是我棋盘上的子。”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
“那现在呢?”
“现在只想你们。”他侧过头来看她,目光清朗而坦然,“现在才明白,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能带走什么?权势会散,名声会朽。只有身边的人,才是真的。”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独孤彧,你真的变了。”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所以你得负责到底。”
邱莹莹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头一笑。
“好。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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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早朝,一封来自南疆的奏报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南疆布政使急奏:南疆苗部大乱,叛军攻陷了数座州县,斩杀朝廷命官,裹挟百姓。为首的叛军首领名叫“龙婆”,自称天降圣女,号令苗疆三十六寨,兵锋已逼近南疆重镇永昌府。
朝中顿时炸了锅。
北境方平,南疆又起。这大燕的天下,当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地听着百官的议论。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局面。皇帝这个位子,从不是让人安稳度日的。
“诸位爱卿,南疆之乱,谁可为将?”她问。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提了几个人选,但都因各种缘由被众人否了。南疆多瘴气,地形复杂,非熟悉当地的人不可用。朝中武将大多长于北境平原作战,对南疆的山林并不了解。
“陛下,臣举荐一人。”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刘恒。
“谁?”
“镇南将军,霍照。他驻守南疆多年,熟悉当地民情地势,与苗部诸寨也颇有交情。若派他平乱,事半功倍。”
邱莹莹沉吟片刻。
霍照这个人她是知道的。先帝时期的老将,在南疆待了二十余年,根基极深。独孤彧掌权时,曾想将霍照调离南疆,但一直未能得手。因为霍照在当地军中威望太高,动他等于动南疆的军心。
“霍照这个人,靠得住吗?”退朝后,邱莹莹问独孤彧。
独孤彧正在逗小念安玩,闻言头也没抬。
“靠得住,也靠不住。”
“怎么说?”
“霍照这个人,有真本事,对南疆的事也确实上心。但他有个毛病——太护短。他手下那些人,有不少打着平乱的旗号在地方上横征暴敛。南疆这次民变,与他的部下胡作非为脱不了干系。若让他去平乱,火也许能扑灭,但根子上的问题只会越来越糟。”
邱莹莹若有所思。
“那你可有更好的人选?”
“没有。”独孤彧抬头看她,神色认真,“南疆的事,只能霍照去办。但得有人盯着他。我在南疆安插过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叫陆鸣的,是陆伯衡的侄子,明面上是永昌府的推官,暗地里替我办事。这个人可以用。”
邱莹莹挑眉。
“王叔在南疆也有暗桩?真是深谋远虑。”
“从前是为自己。现在是为你。”独孤彧笑了一下,将女儿举高,逗得小念安咯咯笑,“你派人去跟陆鸣联络,让他盯紧霍照。若霍照老实平乱便罢。若他借机坐大,吞没朝廷的军饷物资,就立即报上来。”
邱莹莹点头。
“就依你所言。朕让兵部拟旨,命霍照为南疆平乱主将。同时,从京中派一个监军过去。这个人,得朕信得过。”
“你打算派谁?”
“御史中丞,沈遇之。他为人刚正,不懂南疆的弯弯绕绕,但就是这股子不通人情的劲,正适合去当监军。”
独孤彧笑了。
“沈遇之。那个老古板。你倒是会选人。”
“你和他有过节?”邱莹莹问。
“过节谈不上。只是当年我为摄政王时,他三天两头参我,参得我都快烦死了。”独孤彧摆摆手,“不过这个人,确实清廉。派他去,霍照有苦头吃了。”
邱莹莹笑了。
“那便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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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差事安排下去后,邱莹莹总算能松一口气。
可她的身子却不容她太省心。自从产后上朝以来,她时常觉得头晕乏力,有时批折子到一半,眼前便会阵阵发黑。张勉之诊了又诊,只说是产后体虚,又兼操劳过度,需得长期调养。邱莹莹嘴上应着,可朝政繁忙,她哪里真能安心调养。
独孤彧看出她的异样,便更不许她熬夜。每日到了亥时,他便亲自守在她身旁,逼她歇下。若她还要看折子,他便将折子一把抽走,背对着她,给她念折子的内容。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念起那些枯燥的公文来,竟也带着几分催眠的意味。邱莹莹常常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青禾,你说朕是不是太没用了。从前一个人撑着一整座江山,也没觉得这么累。如今有了他,反倒娇气起来。”某日午后,邱莹莹靠在窗边小憩醒来,忽然对青禾感慨道。
“陛下说笑了。您不是娇气,是有人疼了。”青禾将温好的莲子羹端到她手边,“从前您是硬撑着。现在有了倚仗,身子自然就敢喊累了。”
邱莹莹端起莲子羹,轻轻搅了搅。
“可朕不能太依赖他。”
“陛下是怕……”
“怕。”邱莹莹没等青禾说完,便自己点了点头,“怕这世间的好,不长久。”
青禾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
“陛下何必想那么远。眼下王爷待您如何,您比谁都清楚。就算将来有什么,至少眼下的日子,是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邱莹莹喝了一口莲子羹,甜丝丝的,一路暖到心里。
“你说得对。眼下,他待我是真心的。我又何必为还没发生的事自寻烦恼。”
她将碗放下,起身走到摇篮边。小念安正在午睡,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邱莹莹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擦去。
“念安,你要快些长大。等你长大了,娘亲教你读书识字,教你骑马射箭,教你怎么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小念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邱莹莹笑了。
“但最重要的,是要教你——不要怕。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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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战事果然如独孤彧所料。
霍照出兵平乱,一开始还算顺利,一个月内连破叛军数寨,将龙婆所部赶出了永昌府地界。可随后,他竟自作主张,在收复的寨子里纵兵劫掠,杀了不少归降的苗人。消息传到京城,沈遇之的弹劾折子一道接一道,措辞一道比一道激烈。
“霍照此举,非但无助于平乱,反而逼反了更多的苗人。南疆之乱,正在其纵兵虐民而起。若陛下不严加惩处,臣恐南疆之祸,永无宁日。”
邱莹莹将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递给独孤彧。
“你怎么看?”
独孤彧接过折子扫了一眼,放下。
“沈遇之说得没错。霍照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可眼下若动霍照,南疆军心必乱。平乱之事,还得用他。只能先敲打,等仗打完了再秋后算账。”
邱莹莹沉吟道:“朕可以下一道明旨,申斥霍照。令他约束部下,再犯即撤。同时从京中另调一队精锐南下,由沈遇之节制,专责监督军纪,不必受霍照指挥。”
“这是个办法。不过霍照那人,吃软不吃硬。你申斥可以,但也得给颗甜枣。比如加他一个爵位,或者赏他些金银。等灭了龙婆,再另行处置。”
邱莹莹点头。
“就按这个办。”
两人又就着南疆的军事布置商议了一番。独孤彧对南疆的山川道路了若指掌,何处可伏兵、何处可断粮、何处的瘴气最毒,他都说得头头是道。邱莹莹听得入神,不时在纸上记下要点。
“你从未去过南疆,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忍不住问。 “兵书里看的。再加上当年陆伯衡去南疆替我办事,带回来不少当地的舆图。我那时候就想,有朝一日若南疆有变,这些都用得上。”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的钦佩又多了几分。 “王叔果然厉害。” “那是自然。”独孤彧得意地扬了扬眉,“所以陛下往后有拿不准的事,尽管来问臣。臣知无不言。” 邱莹莹白了他一眼。 “少得意。朕要你教的,还多着呢。” “臣随时候着。”他笑着拱手,一副恭顺模样。 --- 日子就在这样半是紧张半是甜蜜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南疆的战事时好时坏。霍照在申斥之后收敛了一些,可暗地里的小动作仍不断。沈遇之在给他的密奏中写:“霍照其人,才虽有之,然心术不正。臣恐其早晚生变。”邱莹莹看后,只在折子旁批了四个字:“继续监视。” 她心中清楚,南疆这颗棋子,早晚是要收回来的。只是现在时机未到。 小念安一天天长大了。 她开始学走路,开始牙牙学语,会叫“娘”和“爹”,虽然叫得含糊,却让独孤彧欢喜得不行,逢人便说“我女儿会叫爹了”。那副炫耀的嘴脸,连萧引舟都看不过眼,忍不住回了一句:“又不是叫你。” “怎么不是叫我?我就是她爹。”独孤彧理直气壮。 “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子。” “我得意,我高兴。你有本事自己也生一个去。” 萧引舟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拂袖而去。邱莹莹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这日傍晚,邱莹莹与独孤彧带着小念安在御花园散步。小念安被独孤彧扛在肩头,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嘴里“爹爹爹”地叫个不停。 “念安,你母皇吃醋了。”独孤彧笑着说。 “朕才没有。”邱莹莹嗔了他一眼。 “念安,你母皇嘴上说没有,心里肯定在嘀咕:这丫头怎么跟爹更亲。” “独孤彧,你少挑拨我们母女感情。”邱莹莹伸手要去打他,却被他一把抓住,就势将她拉入了怀中。 夕阳西斜,霞光漫天。御花园中的花木都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纱,美得不似人间。 “邱莹莹。”他低声唤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出现在我的命里。”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被晚风一吹,便散在了花木之间,“谢你把我从一个只知道争权夺利的疯子,变成了一个会笑、会疼、会怕的人。” 邱莹莹靠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 “那我也该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在凤仪宫那夜杀了我。也谢你,没有在后来丢下我。” 独孤彧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会。永远不会。” 夕阳落下,天色渐暗。御花园中点起了宫灯。一家三口缓缓往回走,影子在灯光中交叠,融成了一团温柔的暗影。 而南方的天边,隐隐有乌云聚集。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