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
第十五章烽火
独孤彧走后的第三日,邱莹莹便恢复了每日上朝议政的作息。
小念安还小,离不得人。邱莹莹便将青禾留在了凤仪宫中照看孩子,自己带着新提上来的几个近侍出入御书房与太和殿。朝中众臣见她产后不过两月便重新临朝,心中既是敬佩,又隐隐有些不安。女帝如此勤政,对他们来说可未必是好事。
“北境急报。”兵部尚书出列,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军报,“燕门关守军与蛮族联军已接战三次,各有胜负。目前我军据关而守,暂时稳住了阵脚。”
邱莹莹接过军报,展开看了一遍。
“粮草可还充足?”
“回陛下,燕门关内粮草可支半年。但若战事胶着,消耗加剧,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传旨给北境各州府,即刻征调夏粮,运往燕门关。谁若拖延误事,就地免官。”
“是。”
邱莹莹又问了几个军务上的细节,都得到了还算满意的答复。可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蛮族联军既然敢来,就不会轻易退走。北境这场仗,很可能会比上一次更加惨烈。
而独孤彧,此时正在赶往前线的路上。
她不知道他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进入燕门关。大军开拔后,军报便不如先前那般频繁。有时候一天一封,有时候两三天才有一封。邱莹莹每夜睡前都会看一看案头那只装军报的竹筒。若里面有新到的信,她便就着灯一遍遍地读,直到把那上面的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陛下,该歇了。”新来的近侍绿翘小声提醒。
邱莹莹将最后一封军报折好,放入抽屉中。
“今日还没有他的消息?”
“回陛下,今日并无新的军报。”
邱莹莹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凤仪宫走。夜色浓重,宫道两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她此刻的心情,忽明忽暗。
“独孤彧,你到哪儿了?”她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夜色无声,只有风从宫墙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 --- 燕门关外,战云密布。 独孤彧到达关城时,正值蛮族联军的又一次猛攻。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血战了大半日,箭矢将尽,石木告急。独孤彧带着三万援军从南门入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直接登上了城头。 “王爷!您总算来了!”燕门关守将赵翀满身血污,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战况如何?”独孤彧一边问一边扫视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敌军从今晨开始攻城,已经打了快四个时辰。他们的云梯和冲车都上来了。我军箭矢不足,只能靠滚木和热油勉强支撑。若是再被这样猛攻几天,弟兄们怕是要撑不住了。” 独孤彧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目光冷厉如刀。 “传令,所有弓弩手分三队,轮番放箭。没有箭矢的,把箭杆削尖了继续用。滚木热油不足,就拆城内的民房取木,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运上城头。只要再守住三天,联军就不得不退。” “三天?王爷何出此言?” “蛮族的粮草补给,全靠草原上的牛马部落。入夏之后,他们的草场正到最肥美的时候。但也是他们最分散的时候。只需三天,我们的骑兵就能绕到他们后方,烧了他们的草场。没了草,那些牛马部落就不会再跟着打了。” 赵翀眼睛一亮。 “王爷的意思是,我们还有后手?” “有。”独孤彧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草原深处,也是他布下奇兵的方向,“我在来之前,已经命萧引舟率五千轻骑,从东线绕行,奔袭敌军后方。算算日子,也就这两三天了。” 赵翀大喜过望。 “原来王爷早有安排!” “打仗不是光靠守城。守得住,才能等到反击的机会。”独孤彧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传令吧。今夜之前,敌军不退。我亲自在城头镇守。” 赵翀领命而去。 独孤彧独自站在城头,夜风从草原上呼啸而来,带着血腥和烟火的味道。他紧了紧身上的战袍,摸了摸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 “邱莹莹,我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 此后三天,蛮族联军的攻势果然更加疯狂。 他们似乎察觉到了后方的异动,急于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燕门关。城头血战三天三夜,尸体堆得比城垛还高。独孤彧几乎没有合过眼。他一面亲自督战,一面调配城中所有可用的人力物力。官员、百姓、甚至狱中的囚犯,都被他编入了守城队中。 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燕门关不能丢。 丢了,北境就完了。 而大燕的腹地,将再无险可守。 第四天的黎明,联军的攻势忽然弱了下来。城头上的守军发现,远处草原上腾起了大片的烟尘,隐隐约约像是有大军在移动。 “王爷!王爷!是萧将军!萧将军的骑兵!” 独孤彧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那支从东方杀来的骑兵,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楔入联军的侧翼。 “开城门!全军出击!”他拔剑怒吼。 燕门关的大门缓缓打开。 憋屈了数日的守军如猛虎出笼,呐喊着冲向已经乱了阵脚的蛮族联军。 前后夹击。 联军溃败。 这一战,从清晨杀到傍晚。蛮族联军死伤过半,残部丢盔弃甲,仓皇北逃。燕门关外,草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独孤彧亲自率兵追击二十里,斩敌无数,直到暮色四合,才勒马回城。 萧引舟已经入了城,正在城门口等着他。 两人一见面,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 “打得漂亮。”独孤彧开口道。 “你也不差。”萧引舟嘴角抽了抽,算是笑了。 这两个从前的死对头,此刻并肩站在燕门关的城头,望着城外战场上的余烬,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北境这一战,总算能消停一阵了。”萧引舟道。 “不会太久。”独孤彧摇头,“蛮族不会善罢甘休。可至少两三年内,他们无力再犯。这时间,足够我们把北境防线重新加固一遍。” “那便好。”萧引舟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回京?” “不急。先把这边的善后做好。朝中……” “朝中有邱莹莹。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萧引舟打断他,“你我都不在京城,正是她大展拳脚的时候。你此时回去,说不定还要分她的权。” 独孤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萧引舟,你倒会为大局着想了。” “少来。我只是不想让她太辛苦。”萧引舟别开脸,声音放低了几分,“等北境彻底安定了,你再回去好好陪她吧。她这些日子,肯定没少为你担惊受怕。” 独孤彧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他望向南方的天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邱莹莹和女儿所在的地方。 “等此间事了,我就回去。再也不走了。” --- 京城,凤仪宫。 邱莹莹在第七天才接到了燕门关大捷的军报。 捷报上写得很简单:燕门关守卫战大胜,蛮族联军溃败,斩杀三万余人,俘获牛马无数。皇夫独孤彧与骠骑将军萧引舟皆安好。 邱莹莹将捷报看了三遍,然后轻轻放下。 “青禾,去给宫里的人加赏。今晚,朕要吃顿好的。” 青禾见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也跟着欢喜起来。 “奴婢这就去准备。陛下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邱莹莹站起身,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正在咿咿呀呀的小念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你父亲打胜仗了。他快回来了。” 小念安像是听懂了似的,挥着小手笑了一下,露出两粒米粒般的小乳牙。 邱莹莹俯身将她抱起来,在殿中慢慢地走。 “念安,等你长大了,娘亲给你讲你父亲的故事。他是个大英雄。虽然有时候很讨厌,但他……” 她顿了一下,声音柔软下来。 “他是这个世上,对娘亲最好的人。” 怀中的小婴儿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应和她。 --- 燕门关大捷后,北境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 独孤彧与萧引舟在燕门关驻留了一个月,重新布置了北境防务,加固了关城,又派人深入草原,与几个摇摆的部落重新议定了互市与边界。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已是七月中旬。 这日傍晚,独孤彧正在大帐中看地图,陆伯衡忽然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王爷,京中来信了。” 独孤彧接过信,拆开一看。是邱莹莹的笔迹。信不长,几行字,却让他反复读了好几遍。 “燕门大捷,朕心甚慰。京中一切安好,勿念。女儿已能翻身,近日爱咬东西,你若再不回来,她怕是要把朕的折子都啃完了。” 落款是一个“邱”字,旁边还按了一个小小的手印。那是小念安的手印。红红的,小小的,像一朵开在纸上的花。 独孤彧盯着那枚手印看了很久。 “陆伯衡,收拾东西。明日回京。” 陆伯衡笑了。 “王爷终于要回去了。” “再不回去,我女儿就不认得我了。”独孤彧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中,与那枚翠玉放在一处。 他走出大帐,望着南方的天空。 “邱莹莹,我回来了。” --- 七月末,独孤彧率军返京。 这一次,邱莹莹没有再出城相迎。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她病了。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入夏之后天气炎热,她产后体虚,又连日操劳,到底是撑不住倒了下去。张勉之诊了脉,说是暑热侵体,加上心气郁结,需要好生调理。邱莹莹不得已,在凤仪宫中躺了三四日。 独孤彧回到宫中时,她正半靠在床头喝药。 “怎么好端端的病了?”独孤彧大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小暑而已。不碍事。”邱莹莹推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他黑了,也瘦了,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整个人像是被战火淬炼过一遍,更加沉稳,也更加锋利。 “看什么?不认识了?”独孤彧在床边坐下,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搅了搅,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 “朕自己会喝。”她偏开头。 “乖,张嘴。” 邱莹莹拗不过他,只得就着他的手把药一口一口喝了。青禾在一旁看着,知趣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把殿门轻轻带上。 “说吧,怎么病的。”独孤彧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 “都说了是小暑。你远在边关,天天打仗,我哪能安心吃睡。一来二去,便有些乏了。” 独孤彧眸色一暗,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会什么?不会打仗,还是不会让我担心?”邱莹莹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都不会。”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我若再出征,就带着你和念安一起。这样你就不必在家里惦记了。” “胡扯。哪有行军打仗带妻女的。” “我就要带。大不了我在哪,你们就在哪。我们一家人,再不分开。” 邱莹莹笑了,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你就说大话吧。” “不,是说真心话。”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邱莹莹,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会不会又熬夜批折子。我独孤彧以前一个人,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有了家,有了牵挂。你让我怎么办?” 邱莹莹仰起头看他。 “那就别让自己涉险。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好。” 两人就这么靠着,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 殿外,暮色渐浓。小念安在偏殿中发出了几声软糯的咿呀声,然后又被哄着安静下去。晚风从半掩的窗牖吹进来,带着御花园中晚香玉的甜香。 “对了,”邱莹莹忽然想起什么,“萧引舟回京了没有?” “回了。他直接去了京畿大营,说晚两日再入宫见你。” “你们北境这一仗,倒是打出感情来了。”邱莹莹揶揄道。 “谁跟他有感情。我不过是看在他还算能打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嘴硬。”邱莹莹笑了一声。 独孤彧也笑了。 两人又聊了些北境的军务和朝中的政务,直到夜色深沉,才歇下。这一夜,邱莹莹睡得很踏实。身边有他,有女儿,有这宫中静好的岁月。 那场让他离开的战争,总算是暂时画上了句号。 而他们,还剩下漫长的余生,来补上那些错过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