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塔的。

脚下的雪很深，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可这些都抵不上胸口那个空洞——那里原本装着希望，装着“还能见到父亲”的念想，现在只剩下那团温热的骨血。

王东阳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沈青雪走在他身侧，默默陪着。

冰龙走在最前面，庞大的身躯替他们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的灰色开始变暗，久到远处那座黑色的塔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叶不凡忽然停下脚步。

“歇会儿吧。”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是别人的。

四人找了个避风的冰丘，坐下来。

王东阳从怀里掏出干粮，递给他。叶不凡接过来，咬了一口，却咽不下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忽然想起小时候，王烈叔每次进山回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

现在王烈叔不在了。

他爹也不在了。

那些说好要等他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不凡。”沈青雪轻声开口。

叶不凡抬头看她。

她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却努力对他笑了笑。

“你还有我们。”

王东阳重重点头：“对！还有我呢！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什么时候丢下过你？”

冰龙哼了一声：“老子活了万年，什么没见过？不就是死别吗？人这一辈子，谁都得走这一遭。关键是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

叶不凡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没事。”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们等我，不是为了看我哭的。”

他握紧怀里的骨血。

“我要去救娘。”

王东阳咧嘴一笑：“这才是我认识的叶不凡。”

四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上路。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得多。

不是因为路变平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走过一遍，知道哪里有危险，哪里能绕开。再加上冰龙带路，走得顺风顺水。

三天后，他们走出了失落古城的范围。

五天后，他们再次经过那座冰渊。

叶不凡站在冰渊边缘，低头看着下面那片黑暗。

母亲就在下面。

可他不能现在下去。

他答应过叶沧澜，要去第九层听听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也要去冰神宫，找那个自称外婆的冰云算账。

“走吧。”他说。

七天后的傍晚，他们再次来到那片枯死的树林。

穿过树林，就是冰神宫的范围。

可刚到林边，叶不凡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王东阳问。

叶不凡盯着树林深处，眉头皱起。

“有人。”

话音刚落，树林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黑压压一片，足有四五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贪婪，像看一块肥肉一样看着叶不凡。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络腮胡子，满脸横肉。他上下打量着叶不凡，咧嘴一笑。

“叶不凡？”

叶不凡没说话。

络腮胡子笑得更大声了。

“听说你进了冰渊，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还自己送上门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块骨片，交出来。”

叶不凡看着他，忽然问：“冰云让你来的？”

络腮胡子一愣，随即嘿嘿笑起来。

“聪明。冰宫主说了，谁能拿到九转玲珑塔，就能进冰神宫当长老。”

他身后的人纷纷附和，一个个跃跃欲试。

叶不凡点点头。

“明白了。”

他拔出剑。

“动手吧。”

那些人一拥而上。

剑光亮起。

叶不凡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快得像一道闪电。九天玄女剑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剑光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地上躺了三十多具尸体。剩下的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叶不凡站在尸堆中，浑身是血。他的眼睛依旧平静，只是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王东阳跑过来，看看那些尸体，又看看叶不凡，咽了口唾沫。

“你……你没事吧？”

叶不凡摇摇头。

“没事。”

他收起剑，继续向前走。

王东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好像变了。

不是变得陌生，是变得……更强了。强到让人放心，也强到让人心疼。

“走吧。”沈青雪轻声说。

三人一龙穿过树林，向冰神宫走去。

冰神宫的门前，雪魅王正在等着他们。

它看见叶不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回来了。”

叶不凡点头。

“冰云呢？”

雪魅王沉默片刻。

“在里面等你。”

叶不凡迈步往里走。

“等等。”雪魅王叫住他。

叶不凡回头。

雪魅王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劝告，也有担忧。

“她是化灵境。”

叶不凡点点头。

“我知道。”

“你打不过她。”

叶不凡沉默了一息。

“那也得打。”

他继续往里走。

身后，王东阳和沈青雪跟了上去。

雪魅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冰宫深处。它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和他娘一样倔。”

冰神宫深处，有一座大殿。

殿中，冰云正坐在上首，悠然地喝着茶。

她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不见了，佝偻的身躯也挺直了。一身华丽的白袍，头戴玉冠，俨然一副宫主的派头。

看见叶不凡走进来，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回来了？比我想象的快。”

叶不凡站在殿中央，看着她。

“你不是我外婆。”

冰云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判若两人。

“我当然不是。你外婆，早就死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叶不凡。

“三百年前，我亲手杀了她。然后坐上这宫主之位。”

“你娘太天真了，居然真的信我。我让她封印你，她就封印你。我让她等，她就等。三百年，她就在那里等着。”

她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等什么？等你来救她？等你这个凡骨废物？”

叶不凡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完了？”

冰云愣住了。

这孩子，怎么不生气？

叶不凡从怀里拿出那团骨血。

“这是我爹的骨血。”

冰云眼睛一亮。

“好孩子，快给我——”

叶不凡把骨血收回去。

“我娘的封印，我自己解。”

冰云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叶不凡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我娘，我自己救。封印，我自己破。你——”

他拔剑。

“今天，得死。”

剑光亮起。

冰云冷哼一声，抬手一挥，一股恐怖的力量轰向叶不凡。

叶不凡一剑斩开那股力量，整个人欺身而上。

大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