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向天问为何
安生的帆布鞋被地上的水给浸了个通透,往常白色的鞋底也全部隐匿在了泥土里面。安生去的地方有些远,可他并没有伸手打车,怕鞋底的泥脏了人家的车。
雨打的篮子里的酒坛啪啪作响,安生的长发也顺着雨水贴在了脸上。
突然想起来还在院子里的涂灵。安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涂灵,这是安生第一次觉得讨厌一个东西不需要理由的,就是出于本能。
那天老头子带涂灵回来的时候,涂灵一身的血,像是从一摊尸骨中爬出来的一样,黑色的长衫有许多细密的口子,里面的血肉在翻滚。
安生起先在想,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是被老头子救回来的人。可是看到老头子只是随手把他丢在了地上,跟丢一件垃圾一样,安生才打消了自己这样的想法。
自从那次之后,涂灵就一直在安生旁边。
只记得老头子在偶然间和自己说过一些关于涂灵的事儿。
那天的老头子不再是那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长衫终日不见灰尘的人。他喝了许多的梨花酿,一直把自己酿的梨花酿都差不多喝完了,胸前留下了大滩的酒渍,盯着安生的眼睛里面满是怜悯。
“安生,涂灵其实和你一样。你没做错什么,就落得如此下场,他也一样,什么都没有做错过,却是人人喊打。古往今来,所谓的圣贤对他避之不及,人也都视他若洪水猛兽,君王说他是社稷之大害,权臣说他是生灵涂炭之源泉,都欲除之而后快,都以为没了他便可万事大吉。可你啊,你要切记啊,他没有做错什么,世道也不能没了他啊。”
“安生啊,错的是天道啊。”
安生一直是个榆木脑袋,老头子这样说,安生也只以为是在说梦话罢。不过安生却也记住了,涂灵不能死,这也算是老头子交代给安生的。
下雨的街面像是个镜子,把整个城市都给颠倒了一番。
安生喜欢从这面镜子上去窥探人们,一直乐此不疲。在安生的眼中,这面镜子里的人和那个站立在街上或哭或笑的人不一样。他们五彩缤纷,都有着自己的另一面,安生不知道哪个更真实一点,所以总喜欢将两者做对比。
“嗞~”
把安生从自己的世界叫出来的是汽车的刹车声,橡胶轮胎和地方的摩擦发出了刺激人耳膜的声音。
旋即,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而后,继续恢复了喧闹。有吵着躲雨的声音,有小贩叫卖的声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
被撞出去的那个小女孩就那样躺在路中间。
安生想了想,最终还是朝着那个地方走了过去。人们的喧闹容易掩盖许多的声音,不过安生想了想,也对,毕竟那些许多的声音并不是现在人们所需要的了。
安生听到了,那个女孩哭的很大声,一只脚上的白色运动的已经被撞到了路旁的排水渠里了。身体下渐渐渗出的一模猩红在灰白的城市间刺眼的很,被雨水渐渐扩散,似乎想要把这座小城给染成这样的颜色。
安生放下篮子,转身扒开围观的人群。 可是,安生迟了。 那抹猩红开始迅速的扩散开来,像是有人给它赋予了最是强大的生命里。安生脸上的雨水汇聚到了一起,在下巴处成股的流下。 司机跳下了车,走到那个女孩的旁边,伸手在女孩的鼻子旁探了一下。然后就坐在了车里面,就这样等着,好像是百无聊赖的一般,还点了一支烟。从车窗飘出来的烟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中,只有地上的猩红在不断地扩散,似乎这种扩散不会有尽头的。 安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几千年,他从未见过。当然,伴随着刚才那一幕在安生的脑海里的重演,安生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女孩子在地上大声的哭着,断了柄的伞被雨天的风吹出去好远好远。女孩的口型似乎再说她的腿,周围人太吵,安生其他的什么都没听清楚。安生找了个路沿,把篮子放下后就转身了,就那么一下,不到半分钟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就这样的不再可以哭喊了。 司机打开车窗,看见了那个前面用力哭喊的女孩,又把车窗打了回去。就这样,他再次的从那个女孩子的身上碾了过去,女孩纯白的衣服上满是车轮丑恶的印子。 安生又看到了往车窗外弹烟灰的那个司机,又看到了旁边拿出手机拍向司机的路人。 就像是在做梦一样,为什么这样的人,他怎么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像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胜利者一样? 安生看到了那个女孩失望的神色,那是对安生的失望,那个女孩好像是再问安生。 为什么? 安生在想啊,为什么?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对那个女孩儿说,这都是命? 安生眼前的画面停止了,安生不相信命,就像那天,安生躺在沙子里,漠北夜晚的风吹过安生渐渐冰冷的身体里那时候一样,安生还是不信命。 画面开始倒退,雨水在安生的下巴处开始分散,然后向头顶倒流回去。那些人的手机都被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车窗里的那个司机手中的烟也越来越长,烟头的火逐渐熄灭。 车子开始慢慢的启动,渐渐地向后倒退了回去,渐渐地停止。 地上的那抹猩红慢慢开始收拢。 终于,安生再次听到了那个女孩子的哭喊声。安生急忙跑了过去,蹲在了那个女孩子的旁边,安生又听到了那辆车启动的哄鸣声。 安生站起身来,看向了那个司机。慢慢的走了过去,敲了敲车窗,示意那个司机下车,并在这过程当中,还播了医院的电话。 “小狗日的,我告诉你,别他妈多管……” 这是安生第一次打人,这一拳真的很重,重到这个男人只能活到四十岁。 安生小时候是他们那条野狗巷的孩子王,野狗巷中孩子瘦弱的很,多是些吃不饱的孩子,也就经常被其他巷子里的孩子欺负。被欺负了,就都告诉安生,让安生给他们报仇。安生每回都会单独去找那些打人的孩子,倒也不是真的去打架,就是去给人家道个歉什么的。可每次安生都会被打一顿,不过安生倒是觉得不太打紧,安生挨了打,那野狗巷的孩子以后也就不用挨打了。 安生现在觉得很难过,所以安生才会打人。安生觉得这个人就和涂灵一样让人讨厌,安生很想告诉那个女孩子,他这样的人,他的三十年的寿命不够换来你的腿的。 安生转过身就离开了这里,他不再想去看这眼下的场景,觉得对自己这就是折磨。安生又想起了那个女孩子的的那个眼神,就仿佛在问安生。 为什么? 其实安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世道越好,坏人就越多?那么坏人都越多了,世道又怎么会越好了呢? 安生一直是个榆木脑袋,想不明白也不想想。可那个眼神偏偏就是在安生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就像是做了个梦魇一般的难受。 不知道是谁踢翻了安生的篮子,篮子里的酒坛倒在地上,泥封好像是给摔出了个裂口,有丝丝缕缕的酒气撒了出来。 雨水顺着那道裂缝慢慢的渗了下去。 安生也不知道,到底掺了雨水的梨花酿还有没有滋味。 安生准备要走了,身后的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混成一团,还有哭喊声,劝阻声。在一片又一片的雨幕中,这些声音都离安生远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