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秋从竹质板凳上起身，猛然间扑向楚绝恨。 “就是现在！”他一把抓向楚绝恨腰间鼓鼓的地方，手掌握住了对方腰间的束带。 楚绝恨愣了一下，赶忙护住腰间的馒头。但是曲秋使上的全身力气的手也不是那么好摆脱的。 他瞪了曲秋一眼，没想到这哥们来真的。 两人的缠斗被管事看个正着。 “洗碗那两个小子，都给我放开！”后厨的管事狠狠呵斥了他们俩一句。踱步向两人走来。 计划成功！ 为了引来后厨管事的关注，两人默契般的上演了一场“兄弟相残”的戏码。 管事不紧不慢的来到两人面前。 一把扯开曲秋抓在楚绝恨腰间的手，严肃道：“两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还敢在后厨闹事。” 这声呵斥引来了后厨其他人的关注。 楚绝恨紧紧护住腰间鼓鼓的馒头，表现出满脸的不忿说道：“刘管事，我举报，他抢我馒头。” 要不是知道楚绝恨在演戏，曲秋没准还真以为两人有多大仇一样。他在心里默默对楚绝恨竖起了大拇指。 被称作刘管事的男子，眉毛上挑，斜着眼睛随意的瞥了楚绝恨一眼。 背着手，做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从曲秋的角度看去，竟只能看见他黑黑的鼻孔。 刘管事对曲秋问道：“他说的可是事实啊？” 听见这话，曲秋立马瞪大了双眼，无辜的说道：“没有啊，刘管事，您可不能听那小人一面之词！” 演戏可不是只有楚绝恨一个人擅长，没穿越之前，曲秋的换脸技术可是教科书级别的。 这回答倒是把刘管事听得一晃神。 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鄙夷不屑道：“你们俩在后厨的时间也不短了也都知道规矩，我不管你们谁对谁错，那堆碗要是上午洗不完，还蒸馒头？稀饭你俩都没的吃。”他边说边伸手指着那如小山般的碗堆。 听了这话的曲秋无奈的耸了下肩膀，楚绝恨只答应给自己馒头吃，可没答应帮自己洗碗。他递给楚绝恨一个无能无力的眼神，就要抽腿走回去。 眼看计划落空，楚绝恨一咬牙，伸出胳膊死死拉住了曲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不断的给曲秋使眼色。他知道这是曲秋用洗碗当作筹码。 那一堆碗，要是楚绝恨跟曲秋两人一起洗至少也要半天。如今楚绝恨给他的眼神，意思就是“我帮你洗碗，你来帮我办事” 这兄弟为了梦想也是拼了。 可是光是洗碗那可还是不够的，曲秋撇了一眼楚绝恨腰间的馒头。 馒头也得是我的。 楚绝恨心中在滴血，这是他的晚饭啊。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为了读书这个梦想他可以付出一切！ 长吸了一口气，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不用洗碗还能吃馒头，谁要跟我抢这份差事，我曲秋第一个不同意。 他转过头看着刘管事，既然好处已经收了，不能干拿钱不办事，这不符合“江湖规矩”。 不就是再演场戏吗，包在我奥斯卡秋身上。 看着刘管事，曲秋突然龇牙咧嘴的说道：“管事，他刚刚把我手打伤了。” 要做戏就要做全套，不受点伤怎么让人家信你？ “我都没碰过你，怎么把你打伤，本来以为我们是好兄弟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为了一个馒头跟我反目成仇？我真是瞎了眼睛，跟你这种人做朋友。” “楚绝恨，你血口喷人！明明英明神武的管事已经看出来是你在恶意栽赃我，他不挑明了告诉你，是怕你被掌柜扫地出门，没有饭吃！连管事这一点苦口婆心都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想打乱后厨！亏的管事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知道你在后厨闹事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管事因为你要被掌柜看扁！你个忘恩负义的瘪三，狗都看不起你！” ……… 曲秋指着楚绝恨的鼻子疯狂输出，那癫狂的表情加上脑门上暴起的青筋，让两人仿佛有杀父之仇一般。 被曲秋一顿输出的楚绝恨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他总是感觉曲秋骂他的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 可问题不在这，楚绝恨偷偷看着刘管事，这家伙完全一副被拍马屁拍爽了的样子。 “刘管事，您给评评理，我说的对不对！”曲秋此事依旧是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似乎他已经在胜利的天平上站稳了步子。 “我……。”楚绝恨刚要出言辩解。 “行了！你们两个。”不等楚绝恨说完，刘管事便开口叫停。他也没想到就是处理一件小纠纷还能被人拍马屁。 刘管事上下打量着曲秋，在心中默默道“是同一个人没错啊，以前没发现这小子还会拍马屁啊，怎么今天就突然就开窍了。” 要知道，会拍马屁的杂役在掌柜那可是很吃香的。 那么也不难解释为何以前沉默不语的曲秋会被掌柜厌烦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了，那个谁，楚绝恨是吧，今天这盘子你自己洗吧，曲秋一会你跟我去见一下掌柜。” 要知道管事这种职位一般都是跟掌柜沾些关系的，比如后厨这位刘管事，他就是掌柜远方的一个侄子。 托了好些关系，才混成这家酒馆的一个小管事。 现在曲秋跟在他身边虽说不能有什么好差事，但是至少不再是从前那个小透明。 到那时候洗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体力活也就跟自己无关了吧。 曲秋心里窃喜，把左手藏在身后，又偷偷给楚绝恨竖出一个大拇指。 即使他答应楚绝恨的事情还没达成，可这第一步绝对是完成超标了。 跟刘管事打好关系，就相当于跟掌柜有了关系，再凭借曲秋这满级的拍马屁技巧，怕不是第一天就能在掌柜那边“上位”了。 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都停下手里正在干的活向着三人这边张望。 刘管事眼神一凛，开口喝到：“都看什么热闹，给我继续干活！”后厨的人大多都是卖力气挣口饭吃，没有几个敢怒敢言的。 毕竟这样的人管教起来才容易。 曲秋心中暗道：“不愧是资本家，把人的性格玩的清清楚楚啊。” 等到刘管事走了后，楚绝恨一下搂过曲秋的肩膀双眼紧紧盯着他问道：“曲少爷，怎么突然这么会拍马屁了？” 曲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楚绝恨看他的眼神就如同要将自己扒光一般，不禁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平静的回答道：“这能怎么办，幡然醒悟懂不懂？” 这家伙虽然嘴上是这么回答的，但是心里叹气道：“楚哥，看来你受到社会的毒打还是太少了。” “你先别说这个，东西给我。”曲秋朝着楚绝恨伸出手。 看来今天不把楚绝恨的晚饭讨走就誓不罢休了。 楚绝恨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立刻挂上了笑容道：“曲少爷，那个，这可是我今天的晚饭，要不你看看……。”他要打算赖账了。 “不行，“江湖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能赖账。”曲秋面无表情道。我帮你办事，你给我答应好的报酬，虽然只是个馒头。 但事关自己的江湖原则，不能退后半步。 毕竟曲秋从前就是靠着一手“江湖规矩”，在乞丐界打出了不小的名声。不能因为一个馒头坏了而坏了规矩。 听了这话，楚绝恨睁大了双眼说道：“你这哪里的“江湖规矩”我怎么没听过。”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骂：“曲秋这家伙也太不念旧情了，这可是自己晚饭啊，就这样给走了。” 就算要拿，给自己留一半也好啊。 “我自己立的“江湖规矩”不行吗，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叽叽的，你再犹豫，我可不帮你办事了啊。”曲秋表情怪异的看着楚绝恨，一旦对方反悔，那不好意思，交易不成立。 “哎，别别别，给你还不行吗。”楚绝恨顶着满脸哭丧的表情，从腰间把仅剩的馒头拿了出来。现在好不容易看见自己梦想的希望了，少吃一顿就少吃一顿，也饿不死人。 曲秋从楚绝恨手里接过馒头，在手里掂了一下，这个馒头比上个大了不少。 这回这份量总能填饱肚子了吧。 他从嘴角勾勒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不过下一秒他就悲剧了，由于手里的馒头过大，没把握住。 这一刹那，曲秋想到了一句话，你听潘叔一句劝，馒头太大你把握不住。 然后那比曲秋拳头还大的馒头就这么在两人的注视下，掉在了熏黑的青石地面上。 这回轮到曲秋哭丧着脸了。 楚绝恨看见馒头落地，猛的抬头，眼里布满血丝，咆哮道：“曲秋，你丫死定了！”说着他就朝曲秋扑了过来。 “等等。”曲秋伸出手横在自己和楚绝恨之间。“你知不知道，掉在地上的东西三秒内是不会沾上东西的。” 他躬身从地上捡起馒头。 只不过，原本白白胖胖的馒头上，一片黑色的印记被馒头衬托的格外醒目，这下坏了。 “我信你个屁，nnd！” “啊啊啊，谋杀亲兄弟了！” 刘管事转头，看着扭打起来的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还是年轻人气盛啊。 …… 早晨的酒客不多，一般都是喝了酒，过了嘴瘾就走。没有几个留在店里慢慢细品的。 和煦明丽的阳光照耀在青石板砖上，反射出低靡的微亮。 南街，一处临近酒馆的的小巷子里摇摇晃晃的走出来一个骨瘦嶙峋的老头。 老头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挟着一根拐杖，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不远处的酒馆咧嘴笑了笑，那满嘴的黄牙随着笑容暴露在空气中。 老头身形瘦弱，若不是拄着拐，只怕一阵风吹来就能把他吹跑。 那拐杖不粗，有些纤细，只是在刺眼的阳光下，被其瘦弱的身躯衬托的格外粗壮。 他晃晃悠悠的走向酒馆，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 “呦，孔先生又来喝酒了？”门前候客的小二看见老人单薄的身影便戏虐般的问道。 老头笑笑，没回应，他一步跨过门槛，从破败不堪的衣服中摸索出一把暗淡地发灰的铜钱，随后在掌柜那红木长柜上整整齐齐的码上。 露出一嘴黄牙，高声道：“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大家都认识这位人物，孔司逸，这几日青山镇上聊的最多的话题就是他。 不讨论不行，谁让这个老头自称是位读书人，读书人在这种地方可属于稀有物种。 东世盛唐王朝现如今只有贵族才拥有资格去读书，就仅仅因为这一个条件，朝廷树立的读书人形象在平民百姓里不自觉的高深起来。 从前的王朝还曾允许一些资质聪慧的寒门子弟来京城读书，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读书成为了贵族独有的代名词。 现如今再看，到底还是让贵族才能读书这个规矩深深印刻了百姓心中。 也算是巩固阶级的一个方法。 而这也就造成了一旦提到读书人，那对方必定是个贵族的这种思想。 所以孔司逸这个寒酸老头，若是谁信他是读书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没脑子。 没错，没脑子说的就是楚绝恨。 不出曲秋所料，他被刘管事调到了前院招待客人。前院的活可没洗盘子那么重，只要等客人走了擦擦桌子，再就是给客人端茶倒水，要还说的有什么活计，那就是不时的讨好掌柜几句。 仅仅过去一个时辰，曲秋就和酒堂里的杂役打好了关系，他随随便便的拍几句马屁，这几个人就开始“秋弟”的叫着。 唉，这就是魅力吗。 曲秋的眼睛一直瞥着门口，要是没人提醒，该如何认出那位孔先生？ 如今再看，倒是自己多虑了。 现在可好，还有人报信。 就在孔司逸进门的时候，曲秋观望着这位楚绝恨心心念念着的“孔先生”。 主要是不注意到不太现实，在那位先生进门时，满屋子除了正拨弄着算盘的掌柜外，杂役和酒客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个老头身上凝聚。 仿佛那一刻对方就是世界的焦点。 “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这不是孔乙己说的话吗？”曲秋在心中错愕。 要知道他虽然是个乞丐，但也不是文盲。孔乙己这种人尽皆知的人物他还是晓得的。 他瞪大了双眼“还能有这种巧合？这不对头吧。” 曲秋的目光紧跟在那位孔先生身上。他要在对方身上找点东西。 一般有学问的人身上都会拥有一股文人的气质。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文人风骨”。 没穿越之前曲秋见过的这种学士可不少，而且都是他的“老客户”了。 每次路过都会给他扔个一星半子的。久而久之，这种独特的气质也被他渐渐熟悉了。 所以这位孔先生身上有没有那种气质，曲秋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气质这东西可造不了假，是你的就是你的。 若是没有的话，那楚绝恨的梦想可就泡汤了。 曲秋细细端量这位传说中的“读书人”。从对方的衣着看来，不会太富足。都说读书人是贵族，没准人家是落魄的贵族。 孔司逸稳稳地接过小二温好的一碗酒，嘴不沾碗缘，仰首，一条水线从碗的边缘倾下，精准得落在嘴里。 也就一瞬间，这个看似弱不经风的老头将满满当当的一碗酒一饮而下。 在这种季节，仍旧要温酒的人不能说多，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这就是其中一个。 只是更为罕见的是掌柜的停下拨弄算盘，亲自从柜旁拿出一碟茴香豆，给这位孔先生递了过去，那戴着金戒指的左手拇指不小心的摁碎了碟子里的一颗茴香豆。 孔先生也不追究，哑然一笑，接过掌柜递来的那碎了一颗豆子的碟子。 随后将那不剩一滴的酒碗搁在红木柜子上，又从盛着茴香豆的碟子里拿出一颗，扔进嘴里，轻轻咀嚼。 曲秋目不转睛的死死盯着孔司逸。他看出来了。 孔司逸身上切切实实有那股气质，不过他的这股气质很微弱，若有若无。 “草下回，中有香。”孔司逸拿起一颗茴香豆握在了手里“一豆坏，一碟亡。” 说罢，一股脑的将剩余的豆子倒入了嘴中，那瘦的只剩皮的脸跟随着嚼动在他脸上蠕动，有些骇人。 吃完茴香豆，他随手将那碟子一放。 碟子齐整的落在酒碗上，分毫不差。他攥在手中的那颗茴香豆不知何时也被放到了碟子上。 那是颗坏掉的茴香豆。 撩起破碎的麻衣，孔司逸走出酒馆，明艳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黑色的影子正对着店里徐徐拉长。 掌柜看着眼前的酒碗，凝视着豆子，只是一眼过后便招来小二收下去。 曲秋眼疾手快脸上迅速罩上招牌的笑容，伸手就去拿柜子上的一碟一碗。 这可是在掌柜面前露脸的好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曲秋将碗碟托在手心上，又从腰间抽出一条抹布，把碗下残留的酒渍擦干净。 “有眼力见”这又一项社会技能，被曲秋掌握的炉火纯青。 掌柜饶有兴趣的看了曲秋一眼。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捏。 捏碎了那颗坏掉的茴香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