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秋端着碗碟,直进了后厨。
他四下打量,却没发现刘管事的身影。
这倒是奇怪,酒馆有规定,不能早退。
现在才中午,不应该没看见刘管事啊。
后厨的管事早退要扣银子的。
刘管事那被扣下的银子,顶得上曲秋家半年的开销了。
唉,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不要那银子给我也行啊。
顶着满脸可惜,曲秋径直来到了后厨属于洗碗的那“方寸之地”。
说成方寸之地还真不为过,以曲秋现在的身高,坐在椅子上刷碗的时候,躬下腰就被成堆的酒碗挡起来。
可见那酒碗到底是有多少了。 跨越过一叠叠摞的山高的碗堆,映入眼帘的是那忙的都抬不起头的楚绝恨。 “曲秋这家伙,别让我再看他,见一次我打一次!”楚绝恨卖力的刷着瓷碗小声嘀咕着。 丝毫没有察觉有人走到了他身后。 “咳” 一声咳嗽轻轻响起,令楚绝恨心头骤然一惊,快速转过头。 眼前的曲秋把他吓了一跳,身体吓得下意识后仰。 他斜抬着头,嘴角牵扯起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哈哈,那个曲少爷,我刚刚那都是无心之言,无心之言,啊哈哈,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僵硬的笑容只差把尴尬直接写在脸上。 看着楚绝恨窘迫的样子,曲秋强忍住笑意:“楚哥,消息我给你打听到了。” 话音刚落,面前原本手足无措的楚绝恨,一听这话脸上原本僵硬的笑容全然被激动之色取代。 他也顾不上手里还沾满水,猛地站起来,紧紧握住了曲秋的双手。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水凉的缘故,曲秋清楚的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 “少爷,你没骗我吧,那位……。”楚绝恨双眼扫视了四周,压低音量凑到曲秋耳边说道:“真是位读书人?” “放心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曲秋把他的头移到一边嫌弃道。 楚绝恨睁大渴求知识的眼睛,询问道:“那我是不是能直接去找那位孔先生学求学了。” 曲秋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楚哥,你跟人家无亲无故的,你总得找个理由,让他来教你吧,要不然谁干着吃力不讨好的活。” 说完这话,他心中深深的叹了口气。 楚绝恨这家伙平时还算不笨,可这怎么一提出有关读书求学的事的时候。 他脑袋就跟不转轴一般。 还真是为他的求学之路担心。 曲秋看向思询着如何结识孔司逸的楚绝恨,扶着额头又叹了口气。 这家伙………真能去读书? “楚哥,你没有想过读书之后去做什么。”曲秋认为他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这位兄弟。 朝廷只收人家学堂教出来的贵族子弟,当官这条路你是无望了,所以你读书再厉害也没有用啊。 ”读书当然要做大官啊。”楚绝恨满脸的纯真理所当然的说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读书去了,你家里怎么办。” “家里还有俺爹呢!…………”意识到话不太对的楚绝恨识趣地闭上了嘴。 曲秋他爹去世是全镇皆知的,他爹曾经可是青山镇这一片最厉害的猎人。 听说就没有他打不到的猎物。 但传说般的猎人在打猎的时候还是不见了,尸骨无存。 人们只在高耸的青山上找到了一只鞋,跟一撮黑熊的毛发。 人们都说曲秋他爹被熊吃了。 “对不起,少爷。”楚绝恨真诚的道歉。 曲秋摆了摆手道:“没关系了。” 自从他爹去世后,他听到的流言可不算少,所以早就已经习惯了。 曲秋在穿越后不但接受了记忆,原主人的感情也被他继承了一部分。 九岁丧父,那体会对谁来说都不好过。 这种压抑委屈的感觉曲秋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从小就是孤儿的他在社会的打磨下,对于感情早就麻木不仁了。 从前的他,为了生存他可以抛弃自己的人格、尊严,去做一个乞丐。 但现在也许是老天爷给予自己体会人间情感的机会,让他再重新做一次人。 想到这,曲秋嘴角不禁划出了一道微末的弧度。 从前那个乞丐的身份,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现在这个世界的曲秋就是他自己! 独一无二,获得新生的自己! 可有些事情,你还是要懂规矩。 现在这种状况,那就是“江湖规矩”既来之则安之。 江湖规矩万万不能忘,这可是自己吃饭用的本领。 曲秋解开了自己的心结,但还有人的心结没解开。 曲秋看向一旁低着头的楚绝恨缓缓道:“楚哥,我不想打击你,但你有没有想过,朝廷根本就不会让你做官。” “怎么会………。”楚绝恨刚准备反驳,可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 颤抖着将手垂在身体两侧,然后紧紧的攥起了拳头。 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嘴唇,原本粉红的嘴唇被咬的乌黑发紫。 “是我自己做梦了。” 说完这句话楚绝恨整个人如同失了脊梁一下子萎靡下去,如同建筑物折断了承重梁一样。 他怀揣着的梦想遥不可及,可现在老天爷悄悄给他开了点门缝,却又告诉他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墙。 就如同一个严肃的玩笑,可笑而又不现实。 楚绝恨颓废的坐在洗碗的凳子上,机械的拿起碗。 不管手里有没有抹布,用手擦在碗壁上。 “是啊,读书求学,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朝廷不会收非贵族子弟做官。” “那我楚绝恨这个梦想,又跟白日梦有什么区别?” 楚绝恨手里动作不停,背对着曲秋,徐徐述说着。 “让我自己一个人静静。”楚绝恨给曲秋下了逐客令。 曲秋凝视了一眼低下身子的楚绝恨,轻轻将手里的碗碟放下。 对于这种事情曲秋也爱莫能助,朝廷就是这样,不会要一个不是自己教出来的学子。 而且现在的求学资源全被朝廷垄断着,只有贵族才能读书的思想依旧在人们心里根深蒂固。 这是楚绝恨在寻梦路上的一道天堑。 他要自己亲手打破。 如果楚绝恨甘心如此,那他这辈子也只能呆在穷乡僻壤的青山镇。。 曲秋从后厨离开,却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母亲是识字的,但朝廷搞的知识垄断已经实行近百年。 不会吧,不会吧。 自己不会是什么落魄贵族之类的吧。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镇子上的人应该都了解才对。 曲秋皱起了眉头。 这件事情非常不符合逻辑,他在心里决定,今晚回去要好好询问下母亲。 随之脚下不做停留,回到了酒堂中。 掌柜依旧在拨弄着算盘,现在约莫已经晌午了。 真是不知道掌柜一天都在算些什么。 上午只吃了一个小馒头的曲秋,肚子开始咕咕的叫。 晌午的人也不算多,只有零零散散几伙人。 点了几碗招牌的清凉酒,坐在酒桌上喝了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去。 酒馆的前堂算上曲秋也仅有四个杂役。 除了早上把他的饭拿去喂狗的小福,剩下两人多多少少有着些拍马屁的技巧。 三人还会趁掌柜不注意偷偷交流一下拍马屁的心得。 未时左右 酒馆里冷清的一个客人都没有。 曲秋拿着抹布仔仔细细的将酒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 倒不是他想拍掌柜马屁,本想在这时候偷懒来着,可谁料,掌柜主动点了他的名字。 既然如此,为了刷掌柜好感度的曲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里里外外忙活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将酒堂打扫一遍。 夏天的天色暗的晚,这倒是与原来无恙。 曲秋用胳膊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水。抿了抿嘴唇,干这么久的活,嘴唇已经有些干了。 天色暗的很快,夜晚的青山镇有着曲秋没见过的风景。 酒馆门口,门童早早挂上照明的灯笼,照亮酒馆面前的几丈远的青石板砖。 昏暗的月光,将远处的青山蜿蜒曲折的线条尽数印刻。 夜晚的酒馆才是盈利的时候。 来喝酒的汉子一群接着一群,酒馆里热闹的不成样子。 “呦,这是新来的杂役吗?”一桌大汉喝的正起劲,指着曲秋问道。 “各位大哥,我是刚从后厨调过来的,有哪里做的不称您心意,还请各位多担当。”曲秋将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甩,拱手道。 霎时几桌的人都开始打量起曲秋这个新杂役。 “小子,你是不是北镇曲家的?”靠近门口的那一处酒桌,一个倚着墙喝酒的男人开口道。 曲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北镇曲家? 镇上的人只会说曲寡妇家,可不会用这么文邹邹的词。 曲秋作揖,正要回答。 依然摆弄着算盘的掌柜抢先回答道:“不是那家的,这是我远房的一个侄亲的儿子,放在我这来历练历练。” 话落,曲秋继续低头没说话,算作是默认了。 掌柜说这话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倚着墙的男子出乎意料的“哦”了一声。 “掌柜的,那你这里可有姓曲的杂役?” “姓曲的杂役?”掌柜用右手划着算盘,实木滚珠在手掌的摩擦下缓缓转动。 “你也看到了,我这堂里就四名杂役,后厨有另外的管事看管,我倒是不了解。” 靠墙的男子喝尽了碗里的酒,微微一笑道:“那您那位……。” “中午回家探亲了。”掌柜把算盘向下一拨,瞬间转动的算珠全部静止,乖巧的待在起点。 男子停留这话轻轻的皱了下眉头,但马上就舒展开来,将酒碗放在了靠近他的酒桌上。 拿起椅子上的长条形布袋,冲着掌柜鞠躬道:“多有冒犯,还请掌柜海涵。” 说罢就转身离开。 门口的灯笼照耀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正对着酒馆的几条巷子里稀稀拉拉的传来几声狗叫。 酒堂里很静,汉子们都在曲秋和掌柜身上来回看着。 “都看什么,不喝酒今天酒费加倍了啊。“掌柜指着招牌上写着的酒钱说道。 这招还是最好使的,一听要加酒钱,几桌汉子连忙收回目光,把碗里的酒一股脑的倒进嘴里。 他们都是喝完再付钱,要是真涨价那还真没法子。 ……… 夜 酒馆熄了灯笼,关严了门。 整个酒馆,只有曲秋一个人住在镇子外。 月色昏暗,抬头看去只是半月。 清冷的月光在街上的青石砖上四射出光芒。 街边大大小小的客栈都关了门,只有烛光在这夜晚中发出微光。 曲秋在街上慢慢走着,街上也不至于特别冷清,还是能看见人影在远处攒动。 夏天的夜晚有些凉,不过曲母编的草鞋穿起来却很暖和。 回想起酒馆里那一幕,曲秋紧皱着眉头。 “那个喝酒的男人为什么要找我?” “刘管事回家和这件事似乎有着千思万缕的关系。” “掌柜隐瞒我的身份是为了什么?” 许多问题都在曲秋的脑海里回转。 今晚的信息量过大,他的大脑有些吃不消了。 这件事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调来了前堂,现在看来自己还不如好好待在后厨。 曲秋苦笑一声,长叹了一口气。 他好像被所有人蒙在鼓里。这种一无所知的滋味真的不怎么样。 母亲的问题还没清楚,曲秋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这个原主,以前都没怀疑过他母亲吗。 随着步子的加快,曲秋来到了北镇的城门。 青山镇没有宵禁,晚上也不会关闭城门,这倒是奇怪,也不知道青山镇的镇长是怎么想的。 不过这样也好,不关城门倒是方便了曲秋的进出。 曲秋家的茅草屋在黑幕一般的青山脚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曲母每天都会等待曲秋从酒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