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蛮族斥候被土块击晕倒地之后,方才短促厮杀掀起的躁动慢慢回落,可整座营地紧绷的气氛,却再也没有松弛下来。
篝火依旧在营地中央静静噼啪燃烧,零星火星弹起,转瞬消融在浓稠夜色里。方才短短数息的截哨动静不大,没能惊动远处山林蛰伏的荒兽,却惊醒了所有闭目休整的城防士卒。再没有人敢放任困意裹挟心神,一道道目光落在被捆缚拖拽过来的三名蛮兵身上,心底沉甸甸的危机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周石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摩挲着蛮兵肩头粗糙鞣制的兽皮甲胄。甲片边缘沾着半干的暗红血痕,混着细碎泥沙,气味混杂着山林草木与厮杀血气,辨识度极强,是他在边关日日打交道的黑蛮制式防具。他目光落在蛮兵小臂一道新鲜刀痕上,刀口平直规整,是黑石关守军独有的制式直刃留下的印记,创口皮肉尚且泛红湿润,分明是三日之内新添的伤势。
“这是从黑石关正面战场退下来的斥候。”周石压低嗓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刀口是关内守军兵器所留,新鲜伤迹不会超过三日。”
一句话落地,围拢在旁的几名士卒呼吸不约而同滞了一瞬。
三日的路程,意味着这批蛮族斥候已经穿透了黑石关外围层层警戒防线,悄无声息渗透进了关内腹地的荒道之中。边关原本布设的外围封锁线,早已出现巨大缺口。
周石抬手示意身旁两名士卒,将三根粗麻绳层层缠绕,死死捆住三名蛮兵的四肢手腕,绳结打的是军营死扣,深深勒进皮**隙,不给对方留下半点挣扎挣脱的余地。他伸手掰开其中一名蛮兵攥紧的手掌,掌心蜷缩着一枚打磨光滑的兽骨哨,哨身刻着蛮族独有的回旋纹路,是部族斥候用来远距离传递信号的器物。
“三人只是探路的前哨。”周石捏着兽骨哨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西侧密林,眉头紧锁,“黑蛮斥候向来以小队行事,三人为探,五人为哨,十人为一队。这三人摸到咱们营地附近,要么外围还有同伙在外放风警戒,要么已经有人提前遁走,去给后方游骑传递消息了。”
营地四周的空气骤然变冷。
不少士卒下意识握紧手中长枪,脊背微微绷紧,视线警惕地扫向四面八方的黑暗树丛。旷野风声穿梭林梢,草木摇晃沙沙作响,落在众人耳中,每一处响动都像是潜藏人影挪动的动静。
陈安快步走到凌朔身侧,刻意压着音量说话:“殿下,此地行踪已经彻底暴露。蛮族游骑奔袭速度极快,若是等对方大队人马赶来合围,咱们三百老卒很难依托残破驿站防守,不如立刻收拾行囊连夜拔营赶路。”
凌朔静静立在篝火旁,目光平静扫过被捆在地面的三名俘虏,而后视线转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林缘轮廓。
“不必急着动身。”
他缓步走到被俘蛮兵身前,弯腰俯身,指尖轻轻落在其中一人肩甲的拼接缝隙处。三年日复一日的肉身淬炼,不仅铸就了强横气力,也打磨出远超常人的细致观察力。甲缝里卡着一团粘稠厚重的赤红色砂石,和沿途荒道的黄褐色泥土截然不同,是黑石关西侧赤土峡谷独有的土质。
这群斥候,是从赤土峡谷方向潜进腹地的。
凌朔抬手解开蛮兵腰间悬挂的粗布皮囊,皮囊内里塞着风干兽肉、装着山泉清水,最底下压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漆黑木牌。木牌表面刻画着交错狰狞的扭曲黑纹,边角被常年反复摩挲打磨得圆润光滑。
周石看清木牌纹路的刹那,瞳孔骤然微微收缩。
“黑蛮三部合兵令牌。”
他在边关戍边十余年,对蛮族各类信物再熟悉不过。黑石关外盘踞的三大黑蛮部族平日里各自割据山林,彼此摩擦不断,极少联手作战,只有打算倾尽全部兵力强攻关隘、发动死战的时候,三位部族首领才会一同下发合兵木牌,统一调度所有斥候、游骑与步兵。
这枚木牌现世,意味着此次蛮族入侵,并非小规模边境劫掠,而是三部倾尽家底的决战。
“三部兵马尽数出动……”周石喉结轻轻滚动,心底压上一块巨石,“黑石关在册守军还不足五千人,三面城墙同时被七万蛮兵合围,恐怕撑不了多久。”
营地士卒听闻这个消息,脸色尽数发白。
众人此前只以为是局部边境冲突,此刻才清楚,自己踏入的是一场赌上南疆千里疆土的死局。
凌朔指尖摩挲着木牌冰冷粗糙的纹路,一言不发。
王城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朝堂,权衡派系利弊,算计家族前程,人人都觉得边关战事尚有缓冲余地,总想着等待旁人奔赴前线抵挡危机。可真正靠近南疆边界才会明白,狼烟早已烧到腹地,杀机就藏在每一片荒草密林之中。
他抬眼看向昏迷在地的三名蛮兵,淡淡开口吩咐:“弄醒一个问话。”
两名士卒立刻俯身,掬起地面积攒的微凉夜露,朝着最外侧那名蛮族斥候的脸面泼去。
刺骨冷水侵入口鼻,那名蛮族斥候身躯猛地剧烈一颤,浓密睫毛疯狂抖动,片刻之后骤然睁眼。一双眸子浑浊凶悍,刚恢复意识便拼命挣扎扭动,喉咙里挤出呜呜的闷吼,满眼都是嗜血的戾气与恨意。
绳索捆缚得极为牢固,他几番挣扎,只让皮肉被麻绳勒得愈发刺痛。周石上前半步,开口吐出几句生涩却标准的蛮族语言,接连盘问对方后方伏兵人数、蛮族主力驻扎方位、黑石关当下的攻守战况。
这名蛮兵牙关死死咬紧,脖颈青筋暴起,眼底只剩下嘲弄的杀意,任凭周石反复追问,始终闭口不语。
几番盘问无果,蛮兵脸颊肌肉猛地绷紧,牙关用力咬合,打算咬碎口中暗藏的毒草自尽。
咚的一声轻响。
凌朔抬手上前,指尖精准扣住对方下颌关节,沉厚力道轻轻一卸。
清脆的骨节响动悄然散开,蛮兵咬合的牙关瞬间脱力,藏在齿缝里的黑色毒草碎屑尽数滚落出来。三年磨骨练身,他对人体关节点位的把控早已炉火纯青,出手精准克制,没有多余半分蛮力。
蛮兵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第一次褪去狂妄,浮现出真切的惊惧。
周石抓住时机,再度用蛮族语言沉声追问:“你们三部主力,如今驻扎在何处?”
蛮族斥候粗重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凶狠的目光死死钉在凌朔身上,用晦涩沙哑的蛮族言语一字一顿挤出话语。
“王城来的……废皇子……”
“黑石关一定会破……”
“你们所有人,都要留下来陪葬。”
话语粗野蛮横,充斥着发自心底的轻蔑。在黑蛮部族的认知里,无法凝练内劲、只靠肉身蛮力的王城子弟,和待宰的猎物没有任何区别。
周石面色一沉,抬手便要拔刀施以威慑。
“住手。”
凌朔抬手拦下他的动作,神色依旧平和沉静。
他俯身下去,视线与蛮族斥候凶悍的双眼平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关隘能不能破,不是由你们说了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对方肩头皮甲下一处陈旧旧伤上,那是早前被黑石关守军兵刃留下的创口,皮肉尚未完全愈合,最为脆弱。
指尖缓缓催动肉身力道。
细微的骨裂声响在寂静的篝火旁悄然蔓延。
蛮族斥候身躯骤然僵硬,瞳孔猛地放大到极致,刺骨钻心的剧痛顺着骨骼脉络席卷全身,方才的狂妄气焰瞬间崩塌,喉咙里挤出压抑至极的痛哼,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却被绳索牢牢捆住,连蜷缩躲闪都做不到。
没有血腥杀伐,没有暴戾出手,只有纯粹碾压性的肉身力量。
这名斥候厮杀多年,见过无数内劲武者摧枯拉朽的攻势,却从未见过仅凭一根手指,便能震裂骨骼的凡躯力量。眼底的轻蔑彻底消散,只剩下浓浓的恐慌。
凌朔静静等待片刻。
蛮族斥候再也扛不住深入骨髓的痛楚,额角布满冷汗,断断续续吐出了藏在心底的讯息。
黑蛮三部七万主力,已经三面合围黑石关城墙。关外百里范围尽数被蛮族游骑封锁,所有进出通路全部切断,无数斥候小队四散游走,截杀所有传信信使和驰援队伍。
这支仅有三百人的王城队伍,早在踏入这片荒道时,就已经落入了蛮族外围游骑的监视范围。方才逃窜的山林匪寇算不上真正威胁,紧随而来的蛮族游骑,才是眼下最致命的杀机。
周石听完全部讯息,脸色彻底凝重下来。
“殿下,咱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蛮族游骑奔袭速度极快,不出两个时辰,必然就会追至这片驿站。”
凌朔松开按压的手指,缓缓站直身躯。
夜风拂动他素色的衣衫,少年身姿挺拔地立在跳动的篝火之前。
“收拾全部行囊,彻底熄灭火源。”
“即刻拔营,继续向前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