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哨位的戒备,早已在深夜疲惫中悄然松弛。
两名王城士卒一左一右倚着断墙,长枪斜拄地面。一人低头揉搓冻僵的指节,一人目光涣散,望着篝火跳动的橘色火光出神。白日百里行军磨尽气力,太平军营养出的懈怠根深蒂固,他们习惯了王城街巷的安稳值守,从未真正体会过边关黑夜藏骨藏尸的杀机。
荒草深处,三道黑影已然压至三丈之内。
黑蛮斥候的潜行毫无声息。
脚掌贴地平移,避开所有枯枝碎石,身躯伏贴荒草,皮甲暗沉吸光,彻底融进浓黑夜色。三人配合久经厮杀,无需眼神手势,动线分明。一人封死哨位后路,两人正面压进,弯刀半出鞘口,刀锋凝着一线极寒微光。
他们专挑最松懈的一瞬出手。
前方斥候身形骤然弹射而出,矮身、贴地、出刀,一气呵成。短弯刀掠破夜风,不带半分风声,直劈前方士卒颈侧要害,是荒岭厮杀最惯用的绝杀一刀,简洁、狠戾、不留生机。
那士卒汗毛骤炸,生死危机浸透四肢百骸。他来不及思考,本能地缩颈侧身,双手仓促抬枪格挡。
铛!
金铁相撞的震鸣短促刺耳。
单薄制式枪杆硬生生接下弯刀斩击,士卒虎口瞬间震麻,臂骨发酸,整个人被狂暴的冲击力推得连连踉跄,脚步虚浮,身形不稳。
另一侧哨卒骤然惊醒,嘶吼声卡在喉间,挺枪直刺。
暗处第二名斥候同步暴起,侧身滑步,避过枪尖锋芒,同时一脚精准踏落。脚掌落点刁钻,正中这名士卒膝弯软肋。
脆响隐现。
士卒重心瞬间崩塌,单膝重重砸进泥土,长枪脱手滚落草丛,哨位瞬间彻底失守。
短短两息,两名值守士卒尽数被制。
营地外围暗哨闻声异动,周石双目猛睁,手掌瞬间扣紧腰间刀柄,身形拔地而起,正要率众驰援。
阴影之中,已有身影先行踏出。
凌朔自墙根暗处缓步走出,身姿平稳,不见急躁。他单手握住百斤重刀刀柄,五指扣实,肩背微沉,顺势横抡。
沉重铁刀搅动气流,压得夜风一滞。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破空巨响,只有三年肉身沉淀的沉厚巨力,平铺横扫。这一刀褪去所有浮华,纯粹以筋骨力道碾压,是他日复一日搬石扛木、熬骨炼肌磨出的最质朴攻势。
那名正要俯身补刀的黑蛮斥候面色骤变。
常年生死厮杀练就的本能,让他瞬间感知到这一刀的恐怖分量。他不敢硬接,仓促收刀回挡,腕骨翻转,弯刀竭力上抬。
嗡——!
刀身剧烈震颤。
轻薄蛮刀根本承载不住碾压而来的巨力,刀刃瞬间崩颤变形,紧随一声脆响,弯刀直接脱手飞旋,没入暗处荒草。
蛮兵双臂气血瞬间逆流,虎口崩麻,整条手臂僵硬失力。身躯被余势狠狠撞退,后背砸在土坡之上,胸腔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上涌,一时之间竟无法起身站稳。
剩余两名斥候见状,彻底放弃摸哨初衷。
他们深知今夜遇到的绝非寻常王城兵卒。两人同时调转刀势,舍弃落败同伴,双刃交错,一攻腰侧,一斩肩颈,刀锋刁钻毒辣,尽是贴身搏杀的致命杀招。
蛮族生于荒岭,长于厮杀,每一刀都是从无数尸山血海里练出,不讲章法,只讲夺命。
弯刀反复劈砍在凌朔衣衫躯体之上。
粗布劲装层层割裂,布絮纷飞,然而锋锐刀刃落及皮肉,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白痕,根本无法破入肌理。
三年寒暑,日夜负重、承压、拉伸、捶打,他的血肉筋骨早已淬炼得胜过精铁凡钢。
内劲武者靠灵气护体,他以凡躯硬抗刀兵。
凌朔目光沉静,紧盯两人浮动的身形,捕捉每一个出刀破绽、重心偏移。在右侧斥候贴身突进、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他手肘微抬,沉厚力道尽数凝聚一点,精准顶撞对方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闷炸在夜色里。
那名蛮族斥候胸膛塌陷一寸,整个人如断线重物一般倒飞而出,砸落荒草深处,身躯抽搐两下,彻底失去挣扎之力。
最后一名斥候亲眼目睹同伴尽数落败,眼底凶悍瞬间被彻骨惊惧取代。
他再无半分恋战之心,果断转身,俯身贴草,全力朝密林深处奔逃,只求遁入山林,传递讯息。
凌朔并未追击。
他单手将重刀稳稳杵入地面,俯身拾起一块紧实硬土块,指尖扣紧,臂膀微沉,顺势甩出。
土块裹挟满身肉身巨力,破空无声,轨迹笔直精准。
下一瞬,硬土块狠狠砸中奔逃斥候后颈要害。
那人脖颈一软,奔跑的身躯骤然扑倒,脸面砸进泥土,四肢抽搐数下,彻底沉寂。
数息之间,三名精于夜袭摸哨的黑蛮斥候,尽数被制服在地。
直到此时,周石才带着巡哨士卒快步赶到。
看着地上倒伏昏迷、被瞬间碾压的三名蛮兵,再看看地面凌乱的刀痕脚印,这位戍边十余年的校尉,眼底终是生出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原以为凌朔只是蛮力浑厚,空有一身笨力。
此刻方才看清。
这位无灵脉、无内劲的三皇子,不止肉身强横,更有极致精准的预判、冷静到可怕的战局把控、恰到好处的发力节奏。全程交手干净利落,分寸拿捏极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是最顶尖的厮杀素养。
士卒上前,取出粗麻绳,层层缠紧三名蛮兵手脚,死扣锁结,勒入皮肉,杜绝一切挣脱可能。
周石蹲身检视三人随身甲胄兵刃。
皮甲磨损严重,甲缝嵌着黑石关独有的暗红赤土,刀身沾着未干的血渍,制式皆是黑蛮三部主力斥候标配。
他指尖抚过甲胄狰狞的部族纹路,面色愈发沉凝。
“是关前主战场撤出来的精锐探哨。”
“已经摸到关内腹地荒道,说明关外封锁早已成型,蛮族游骑渗透极深,边关的局势,比朝堂预估的要糜烂太多。”
两名失职哨卒垂首立在一旁,面色羞愧发白,上前躬身请罪。
“属下值守懈怠,险些酿成大祸,请殿下责罚。”
凌朔收回重刀,抬手拂去衣摆尘土,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声音平稳,无苛责、无厉色,却带着冰冷的真实。
“黑夜值守,困乏是常事。”
“但沙场无侥幸。”
“今夜有我在此,是你们的运气。下次杀机近身,不会有人替你们挡。”
两名士卒心头一颤,深深躬身,再不敢多言。
经此一夜,营地所有人心中的轻视、懈怠、侥幸,尽数散去。
周石即刻重整值守体系。撤掉原本松散双人岗,改为三人一组轮值,加密暗线巡哨,缩小警戒范围,营地四周重新布设绊绳警示,灯火明暗尽数调整,杜绝一切可被潜行偷袭的破绽。
夜风依旧凛冽,荒林暗流涌动。
篝火摇曳跳动,映着三百士卒紧绷肃然的脸庞。
整座营地,再无半分松弛安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