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内侧的甬道两侧堆满修补城墙用的砖石、沙袋与断裂兵器，空气中混杂着硝烟、铁锈与淡淡的血腥味，往来奔走的士兵个个面带疲色，甲胄上布满箭痕血污，每个人脚步匆匆，没有闲人。

守门将领憋着一肚子火气快步穿过甬道，一路直奔位于城关正中的主将帅帐。

黑石关主将姓秦，名衍，乃是凌霄王朝戍边老将，镇守南疆边关整整二十年，半生都在和黑蛮各部厮杀。此刻帅帐之内灯火通明，地面铺着巨大的山川舆图，秦衍一身染血重甲，眉头紧锁，正对着几名偏将厉声说话。

“南侧城墙三处豁口反复拉锯，蛮兵不计代价轮番冲锋，再这么耗下去，修补城墙的石料都要耗尽了。东侧一直没大动静，可越是安静，我越是不安。”

一名偏将指着舆图低声回话：“将军，东侧赤土谷地势崎岖，大股兵力铺展不开，蛮族应该只是监视牵制，不会主攻那边。咱们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实在分不出人手探查东侧。”

“可七万敌军合围，不可能平白留出一处薄弱地带。”秦衍指尖重重叩在舆图东侧位置，眼底满是焦灼，“派出三批斥候偷偷绕去赤土谷探查，全部失联，活口一个都没回来，现在咱们等于瞎了一只眼睛。”

帐外脚步声闯入，方才城门那名守将抱拳入内，神色带着几分别扭。

“将军，城门外来了王城驰援的三百士卒，带队的是三皇子凌朔。”

秦衍头也没抬：“王城援兵到了？让他们编入后营，听从后勤调配修补城墙。”

“属下原本也是这么安排的。”守将语气一顿，脸色越发难堪，“但这位三皇子不肯去后营，还说他审问俘虏拿到了蛮族布防的核心情报，声称能找到敌军防线的破绽，非要面见将军。属下出言驳斥，还被随行的一名民间女子当众顶撞了几句。”

“凌朔？那个灵脉闭塞的废脉皇子？”秦衍终于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看好，“朝堂没人愿意接这个苦差事，居然把他派过来凑数。一个连内劲都无法修炼的皇子，一路慢悠悠从王城赶路，能拿到什么核心情报？怕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想借着边关战事捞一份履历功绩。”

旁边几名偏将也纷纷摇头。

“将军说得没错，一群王城娇兵，没见过真正的大阵仗，杀几个外围散兵就自以为洞悉战局了。”

“现在军情紧急，咱们哪有闲工夫陪一个皇子折腾？直接回绝，打发去后勤就好。”

守门将领想起苏清沅说出的那三条机密讯息，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将军，那女子说出了三个关键点：蛮族子时换防、东侧赤土谷只有一万弱兵驻防、主力集中在西南两面。这些词绝非外围散兵能够知晓，属下拿不准虚实，只能过来通报。”

这话一出，帅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秦衍瞳孔猛地一缩，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口：“你说什么？子时换防？东侧弱驻？”

几名偏将也脸色骤变，纷纷围拢过来。

“这几条正是我们拼命想要打探却一无所获的消息！”

“蛮族内部轮换机制极为保密，普通游骑根本接触不到，他怎么审出来的？”

秦衍不再犹豫，沉声下令：“把他们带到帅帐外等候，不许刁难，我亲自见他。”

一刻钟后，凌朔带着周石步入帅帐，陈安守在帐外，三百士卒留在城门内侧待命。苏清沅没有跟着入帐，带着流民伤员在城门旁的临时医棚等候，她很清楚军帐重地自有规矩，外人不宜擅入。

秦衍目光沉沉落在凌朔身上，仔细打量这个传闻中的废脉皇子。

少年背负两柄厚重铁刀，衣衫沾着尘土与细微血渍，身形挺拔，眼神沉静，没有寻常宗室子弟的骄矜，也没有初入战场的慌乱局促，面对一众满身杀伐气的边关将领，依旧从容自若。

帐内几名偏将抱着手臂，眼神里依旧带着审视与轻视，等着看他拿出所谓的情报，若是漏洞百出，立刻就要开口驳斥。

秦衍指了指舆图：“听说你审问俘虏得到了蛮族布防情报，说来听听。若是虚报军情，军法无情，哪怕你是皇子，我也可以按边关律法处置。”

凌朔走到巨大舆图前，伸出手指点在东侧赤土谷的位置，声音平稳清晰，传遍整座帅帐。

“黑蛮三部七万大军，分为三块部署。西南两面合计六万主力，不间断轮番强攻城墙，消耗我们守军体力与守城物资。东侧赤土谷山路狭窄，无法铺开大军，对方只安排一万部族兵驻守，以监视封锁为主，没有强力攻坚装备。”

他指尖顺着赤土谷往外延伸，点出一条隐蔽山道。

“蛮族内部定有轮换规则，每日子时，西南两面攻城大军会分批撤下休整，换上预备兵力，那半个时辰是敌军攻势最弱、阵型最乱的窗口期。赤土谷的一万守军同样会同步轮换，防备力度降到最低。”

一名偏将忍不住开口质疑：“俘虏会不会故意说谎，编造假情报引诱我们分兵入谷中伏？赤土谷地形险恶，一旦陷入包围，进去多少人都要折损。”

“俘虏没有撒谎的动机。”凌朔淡淡解释，“那名游骑首领所属小队失联已久，部族早已默认他们全部阵亡，他清楚回去之后必然会被问责处死，权衡之下才吐露实情。周石可以呈上审问记录与俘虏口供。”

周石立刻上前，将一卷记录口供的麻布纸递了上去。

秦衍接过翻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手指一遍遍摩挲纸面，转头和几名偏将对视一眼。

“逻辑完全对得上，和我们连日观察到的敌军攻势节奏能够对应上。”一名老偏将低声感慨，“我们只察觉到子时攻势会弱一点，却不知道是全军换防，还以为是敌军攻势乏力。”

秦衍盯着舆图赤土谷的山道，眼中渐渐亮起光芒，一条大胆的思路在脑海里成型。

“如果情报属实，我们完全可以抽调两千精锐，趁着子时换防的空档，悄悄从赤土谷绕出去，突袭蛮族东侧后方营寨。一旦烧毁他们的粮草囤积点，七万蛮兵失去补给，围城攻势必然崩溃。”

“可是将军，两千精锐已经是我们能抽调的极限兵力，一旦分兵，正面城墙防守压力会暴涨，万一蛮族趁机猛攻城墙怎么办？”另一名偏将顾虑重重。

凌朔适时开口，给出了配套的思路，不是只抛出情报，还附带可行的执行逻辑。

“正面城墙不用额外增兵，只需要把滚木擂石、燃油集中布置在西南两段城墙，佯作要集中兵力死守正面。蛮族主力盯着城头动静，不会察觉我们分兵绕后。”

“我麾下三百士卒一路连番血战，战力足以媲美边关精锐，可以编入守城预备队，填补分兵之后的城墙人力空缺，哪里吃紧就补往哪里，不会出现防御漏洞。”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破局亮点。

一众偏将原本的轻视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被全天下嘲笑的废脉皇子，不止拿到了绝密情报，还顺势想好了解决兵力缺口的配套方案，思虑周密到了极点，远比许多只懂死守城墙的中层将领看得更远。

秦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严肃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正视。

“本将误会你了。先前仅凭流言定性，是我失察。”

他放下口供卷，正式问道：“你想要什么奖赏？军功、粮草、军械，只要边关能拿出来的，我都可以给你申报。”

帐内所有人都等着凌朔索要功绩，毕竟千里驰援，献上救命军情，索要官职封赏理所应当。

可凌朔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舆图上满目疮痍的黑石关地界。

“我不要额外军功，也不要特殊封赏。”

“只求两件事。第一，给我的三百士卒补齐破损军械、箭矢与三日粮草，让我们能正常登城作战；第二，城门旁的流民医棚，准许苏清沅姑娘带着伤者临时依托城关外围行医，不要驱逐流民。”

秦衍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应允：“这两点小事，我立刻下令落实。”

他看着眼前少年背负的两柄重刀，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没有灵脉，无法修炼内劲武道，一路赶路还接连厮杀，你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

凌朔没有细说肉身炼体的隐秘，只是平淡回道：“不走灵气路，走肉身路而已。天地大道不止灵脉吐纳一种，筋骨淬炼到极致，一样可以沙场破敌。”

秦衍若有所思，不再追问隐私，当即拍板定下计划。

“即刻传令下去！清点两千精锐死士，夜半子时在北城门隐秘集结，轻装不带重型军械，由两名副将带队，秘密潜入赤土谷绕后袭营！”

“凌朔，你带着你的三百士卒登南城墙布防，替我们顶住正面佯攻的压力，算是你第一次正式参与城关防守。”

“末将遵命。”周石抱拳领命，神色振奋。

凌朔微微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开帅帐。

走到帐门之时，秦衍忽然开口叫住他。

“凌朔。”

少年驻足回头。

秦衍眼神复杂，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也带着一丝期许。

“王城满朝文武都看轻你，边关诸将一开始也带着偏见。但今日之后，黑石关上下，没人再敢把你当成一个只会拖后腿的废脉皇子。”

“好好守住南城城墙，今夜，我们一起赌一次翻盘。”

凌朔轻轻点头，迈步走出帅帐。

帐外的风裹挟着硝烟吹过来，远处城头依旧箭雨呼啸，厮杀声此起彼伏。

陈安快步迎上来：“殿下，谈得顺利？”

“定下了夜半绕后袭营的计划，我们去南城墙布防。”凌朔目光望向城门旁那座简陋的医棚，隐约能看见素色身影正在灯下包扎伤口，“先去军械库领取补给，随后登城。”

陈安看着他从容的侧脸，心底越发笃定。

别人靠天赋、靠功法、靠灵气步步崛起。

自家殿下，靠着一身血肉筋骨，靠着缜密心智，硬生生在偏见重重的边关帅帐，拿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战场席位。

夜色缓缓加深，距离子时换防，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南城城墙之上，即将迎来凌朔踏入边关后的第一场大规模守城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