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外,硝烟漫天。
残破驿站院落被风声与远处连绵战吼填满,浓重的血腥气顺着旷野风势压落,呛得人喉头发紧。
三百王城士卒快速布防清院,军纪严明,动作干脆利落。短短半刻钟,破损院墙被石块封堵,四门警戒到位,战俘分区关押,整座临时据点瞬间稳固下来,再无半点初来时的涣散模样。
主屋内,凌朔将两柄百斤重刀斜倚墙角。
连日百里疾行、夜战骑阵、谷内战伏,看似只是皮肉劳损,实则早已让肉身累积层层超负荷暗伤。寻常壮汉这般高强度透支,早已崩裂筋骨、倒地不起。
唯有他三年熬骨炼肌,躯体韧性远超常人,硬生生扛下所有损耗。
指尖沾着青露膏,抹在肩背淤涩处。
温润药力入体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清润气息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不同于武道内劲的霸道冲撞,这股生机柔和绵长,丝丝缕缕渗透骨缝经脉,将淤积的酸胀、钝痛逐一抚平。
凌朔眸光微凝。
他能清晰感知,自己闭塞死寂的脉络深处,竟被这股生机药力微微触动,泛起极细微的活络感。
“生机养骨,润物无声。”
他低声自语,心底对那名素衣女子,多了几分更深的讶异。
寻常灵药、军伍金疮药,只治外伤、止流血,绝无滋养筋骨、活络死脉的奇效。这一瓶小小青露膏,已经远超凡俗药理范畴。
“殿下。”
陈安站在一旁,看着屋外忙碌的流民队伍,低声开口。
“苏姑娘带着一众伤者入院,看似只是行医渡人,但属下一路观察,她所过之处,乱世流民皆愿信服依附。这般心性、手段、人脉,绝非普通隐世游医。”
凌朔点头:“我知道。”
“但她无争无求,不涉纷争,只救人命。乱世之中,身怀异术却不恃强凌弱,已是难得。”
他不愿妄自揣测人心,只看本心行事。
就在这时,屋外脚步急促,周石推门而入,面色带着几分沉郁。
“殿下,审问出东西了。”
“那名蛮族骑首起初硬嘴不开,属下用蛮族言语逐条拆解战局利弊,又点破他小队失联、部族已然放弃他们的事实,他终于松口吐了部分情报。”
凌朔抬眼:“说。”
“黑蛮三部七万大军,并非均匀合围。”周石语速极快,句句紧扣战局要害,“东侧赤土谷一线,是蛮族最弱一环,仅一万蛮兵驻防,重在监视,不主攻。西侧、南侧才是主力,六万大军日夜轮攻,死死啃咬城关两面城墙。”
“并且蛮族有规矩,每夜子时,全军轮换休整,攻势会短暂疲软,是空窗战机。”
凌朔目光一凛:“子时空窗?”
“是!”周石重重点头,“最关键一点,他们轻视东侧防线,认为地势偏僻、无驰援通路,只以弱兵看守,从不设防重兵。”
听到这里,凌朔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锋芒。
黑石关守军死守多日,三面承压、疲于奔命,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主战场,无人知晓敌方竟有如此薄弱死角。
若是能利用子时空档、突袭东侧弱敌,一举撕开包围圈缺口,便能打通关内关外隐秘通路!
这是实打实的破局之机!
“情报属实?”凌朔沉声确认。
“句句属实!”周石笃定道,“此人是前线游骑首领,参与过布阵巡查,知晓部族驻防短板,没必要在这种军务上撒谎骗我们。”
凌朔缓缓起身:“休整一个时辰,子时之前,全军入城。”
“入城之后,不报战功、不提俘虏,只递这条核心军情。”
周石一愣:“殿下?咱们连番破敌、擒获数十蛮骑,皆是实打实战功,为何不报?”
“无用。”
凌朔语气冷静透彻。
“边关诸将,死守孤城多日,心态早已焦躁偏执。我们三百弱卒、王城闲兵,在他们眼里就是镀金混功的累赘。”
“报小功,只会被轻视、被无视、被当成侥幸捡漏。唯有献上破局战机,才能让他们正视我们的存在。”
周石瞬间恍然。
是这个道理。
乱世沙场,从不以小功论敬重,只以能不能破局、能不能救命、能不能翻盘论地位。
……
驿站院中,西侧偏屋。
苏清沅正躬身替伤者清创敷药。
素白指尖萦绕极淡的青光,隐而不泄,精准落在伤口肌理之间。那些溃烂、淤血、深创,在生机之力滋养下,愈合速度肉眼可见。
周围一群流民、轻伤乡勇围在一旁,满眼敬畏。
“苏姑娘真是活菩萨,咱们一路逃命,好几次差点死在蛮兵刀下,全靠您一路救治庇护。”
“边关打成这样,官军自顾不暇,谁还管咱们流民死活,也就您肯冒险入荒谷救人。”
一名断臂中年汉子咬着牙低声叹道:“只可惜官军大多眼高于顶,咱们这些流民命贱,就算活下来,也入不了他们眼。方才那队王城兵看着纪律极好,就是不知守关将领,会不会接纳咱们入城避难。”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黯淡。
乱世流民,最是卑微。
城破是枯骨,城存是蝼蚁。
苏清沅低头缠好纱布,声音清淡温和:“放心。”
“今日领兵之人,与寻常权贵兵将不同。”
她抬眼望向主屋方向,眸光浅浅。
“他虽身在王城体系,却无居高临下的骄气,亦无避危趋安的私心。”
众人茫然,听不懂她话中深意。
唯有苏清沅自己心知。
那少年闭塞灵脉、无修行天赋,被世人嘲笑废人,却孤身扛下举国无人敢接的死地军令。
他的肉身是万古罕见的炼体道胚,心性更是远超凡俗天骄。
乱世浮沉,唯独此人,可担大任。
……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夕阳沉落,暮色压城,漫天狼烟被余晖染成血色,整座黑石关依旧厮杀不止,战鼓雷动。
凌朔整装完毕,背负双刀,走出主屋。
三百士卒全员集结,军械擦亮,阵型肃然,历经数战,身上已然凝出真正的沙场煞气,再无半分王城羸弱气息。
“出发,入城。”
一声令下,队伍整齐开拔。
驿站距离城关不足两里,沿途尽是焦土残尸、断戈碎甲,惨烈景象触目惊心。越靠近城墙,厮杀声越是震耳,箭雨破空呼啸,城头兵刃交击之声连绵不绝。
抵达城关正门。
城门洞重兵林立,甲胄森森,驻守的守军个个满身血污、眼神疲惫却凌厉,皆是连日死战活下来的老兵。
见到走来的三百王城步卒,守门将领眼神瞬间掠过一抹轻视与不耐。
他身着残破铠甲,脸上带着战火熏痕,大步踏出,语气生硬。
“王城援兵?”
周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末将周石,随三皇子凌朔,领王城戍卒三百,驰援黑石关,前来报备入营!”
“三皇子?”
这名守将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眼神轻蔑毫不遮掩。
“哦,那个传闻里天生废脉、不能修武的废皇子?”
声音不低,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周围一众守城兵卒纷纷侧目,眼底带着戏谑、轻视、看热闹的意味。
“难怪只带三百老弱残卒,原来是那位有名的废物皇子来了。”
“哈哈哈,朝堂无人可用,竟派个废人来边关送死?”
“我们数万守军死战多日都挡不住蛮兵,一个不会修行的皇子,能顶什么用?”
“怕是来边关镀金混履历的吧。”
嘲讽低语四起,毫不掩饰。
周石脸色瞬间铁青,咬牙欲辩。
一路血战破敌、千里赴死,他们这群人早已脱胎换骨,凭实力杀出一条血路,凭什么还要受这般无端轻视羞辱?
凌朔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止住他的辩驳。
他神色平静,不起波澜,目光淡淡看着眼前这名守城将领。
“流言不实,无需争辩。”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场。
“我等驰援至此,不是来争口舌长短,是来守关破局。”
守门将领嗤笑更甚:“守关破局?你一个灵脉闭塞、连后天修为都没有的凡人,凭什么破局?凭你力气大?”
“本将实话告诉你,王城那群权贵子弟,个个天资纵横,尚且不敢来边关半步,就你这废脉体质,来此地,纯属添乱。”
“入城可以。但别想着上城墙、领战功、掺合军务。老老实实待在后营打杂,别添乱,保住小命,就算你不虚此行。”
这番话,极尽刻薄、偏见、打压。
直接将一位千里赴死、血战驰援的皇子,贬为后营打杂的累赘废物。
三百王城士卒人人胸腔憋火,眼底怒意翻腾。
他们一路跟着殿下浴血厮杀,亲眼见证殿下肉身撼铁骑、孤身破伏兵、以凡躯逆战沙场,如今却被边关守将如此鄙夷羞辱。
太不公!
太刺眼!
凌朔依旧神色不变。
越是被轻视,他越是冷静。
世人以灵脉定高低,以修为论强弱,从来如此。
他不怪旁人偏见,只以实力破局。
“我不入后营。”
凌朔抬眼,目光直视对方,字字清晰。
“我有蛮族核心驻防情报,可破眼下死局,要面见主将。” 守门将领闻言,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 “你?有破局情报?” 他上下打量凌朔一番,满脸讥讽。 “关内无数斥候、密探、死士,日夜冒死探情报,都没能摸清蛮族布防短板。你一个刚从王城来的废皇子,一路躲躲藏藏赶路,能探出什么情报?” “我看你是想立功想疯了!” 他抬手一挥,语气不耐至极。 “一边待着!主将日夜督战,没空见你这种哗众取宠的纨绔废人!” 话语落下,两侧守城兵卒皆是哄笑一片。 轻视、鄙夷、嘲讽,铺天盖地。 周石双拳紧握,沉声低吼:“将军!殿下一路夜行百里、连破蛮族数波精锐、生擒敌寇数十人,绝非你口中纨绔废物!你未曾目睹,岂能随意辱人!” “哦?还打过蛮兵?” 守将挑眉,戏谑笑道:“些许外围散兵游勇,也值得拿出来炫耀?真是没见过世面。” “关外七万大军压境,你杀几个小喽啰,就敢称能破局?可笑!” 彻底的傲慢,彻底的居高临下。 就在此时,一道清淡女声,自队伍后方轻轻响起。 “将军眼界,未免太窄。” 众人闻声转头。 苏清沅牵着几名流民,缓步走出。素衣素雅,身姿清绝,立在满地血腥兵戈之间,却自有一股不染杀伐的清冷气质。 她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守将,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关外斥候尽亡、探路死士十出九死,关内的确无人摸清蛮族布防。” “但你们摸不到,不代表他摸不到。” “你们死守城关、困于局中,自然看不见生路。” 守将脸色一沉:“哪来的民间女子,敢在此妄议军局!放肆!” 苏清沅不惧他的官威,继续道: “蛮族子时换防、东侧万兵弱驻、防线空心短板,此三项机密,绝非外围小卒可知。” “他能审问出核心军机,就证明他的眼界、胆略、布局,远胜关内多数将领。” “你仅凭传闻偏见,辱千里赴死之人,拒破局救命之机,不是高傲,是愚钝。” 一席话,冷静、犀利、一针见血。 全场哄笑瞬间死寂。 所有兵卒、守军、流民,尽数愕然。 这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敢当众顶撞守城将领,句句直指要害! 守将脸色青白交加,又怒又难堪:“你——!” 凌朔抬手,止住争执。 他看向脸色难看的守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通报主将。” “今日我这条情报,若无用,我甘愿领扰乱军心之罪,任由处置。” “若有用,你今日偏见辱我,需向我三百驰援士卒致歉。” 守将胸口剧烈起伏,又怒又惊,看着眼前少年沉静无波的眼神,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诡异的压迫感。 僵持数息,他咬牙冷哼。 “好!本将给你机会!我倒要看看,你这废皇子,能拿出什么惊天情报!若是敢戏耍军中将帅,我定斩你以正军法!” 说完,他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快步入城通报。 院外风声猎猎,硝烟翻涌。 三百士卒昂首挺立,再无半分憋屈颓然。 他们看着身前背负双刀、从容直面全军偏见的少年,心底敬重,浓烈到极致。 今日世人皆偏视。 他日,他必以铁血沙场,逆转所有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