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各司其职，快速清理战场。

倒地的五名蛮族伏兵被尽数捆缚，麻绳勒紧四肢死扣封口，杜绝一切挣扎发声的可能。散落的弯刀、断箭被统一收缴，沾染血渍的乱石地面被仔细清理，不留丝毫大战痕迹。

周石蹲身看着蛮兵身上遍布的细密勒痕，纹路规整坚韧，绝非寻常绳索所能造成，心底疑云丛生。

他走到凌朔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方才此地，莫非另有高人出手？这些蛮兵身上的伤势怪异，不似兵刃所伤，也绝非人力徒手所能禁锢。”

凌朔将手中素白瓷瓶收入怀中，神色平淡：“只是一位路过的游医。”

“游医？”周石满脸错愕，“寻常医者怎会拥有这般诡异手段，轻松制服五名百战蛮兵？”

“隐于乱世的异人，比比皆是。”凌朔不愿多谈此事，转而话锋一转，“眼下无需纠结这些，抓紧整队赶路，谷内尚有伏兵，不可拖延。”

周石见状，立刻压下心底好奇，正色拱手：“末将明白！”

他转身面向列队的三百士卒，声音沉肃，响彻谷道：“全员听令！收紧阵型，盾兵前置，长枪压侧，加速行进！全程禁言，遇敌即刻结阵，无需请示！”

经历一路连番厮杀，这群王城老卒早已褪去最初的怯懦涣散。闻言齐齐应声，脚步踏地整齐划一，肃杀之气弥漫狭长谷道。

队伍再度启程，顺着曲折幽暗的乱石谷纵深推进。

一路行来，岩壁愈发陡峭，谷风愈发凛冽，耳边只剩风声呜咽与众人沉稳的脚步声。

陈安快步跟在凌朔身侧，轻声开口：“殿下，方才那名姑娘，绝非普通游医。属下远远瞥见，她出手之时有青光流转，怕是修行高人。”

“是修行路数，却非王朝内劲功法。”凌朔目视前路，缓缓说道，“她的力量偏生机滋养，柔和内敛，不擅杀伐，却极善禁锢防御，和天下正统武道截然不同。”

陈安恍然：“难怪能在蛮族封锁的死地中来去自如，原来是身怀异术。只是这般高人，为何甘愿隐姓埋名，在边关荒谷行医救人？”

“各有大道，各有本心。”凌朔淡淡道，“她选择渡人，我选择守土，路不同，却皆在乱世躬身。”

陈安沉默点头，心中愈发敬佩。

这世间，有人贪权逐利、避危趋安，有人身怀异能、冷眼旁观，唯独少数人，明知乱世倾覆，依旧逆势而行。

队伍前行数里，谷道豁然开朗，两侧岩壁渐渐低矮稀疏，压抑的幽暗尽数褪去，远方天际线透出淡淡的硝烟灰雾。

周石眼神一凝，快步上前：“殿下，快出谷了！前方雾气不对，是战火狼烟！”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乱石谷尽头之外，不再是荒芜山野，而是一望无际的南疆平原。天地尽头，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浓烟遮霭，将半边天空染成灰黑，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战鼓轰鸣、厮杀呐喊。

黑石关的战火，真实而灼热，近在眼前。

“终于到了。”一名年轻士卒低声感慨，语气复杂。

一路夜行疾行、血战破敌，跨越百里荒途，闯过数波蛮族追杀，他们终究是闯到了边关最前线。

可望着漫天狼烟，所有人心底又沉甸甸压满不安。

肉眼可见的浓烟战火，足以想象关外厮杀有多惨烈。

周石望着远方战局，面色凝重，转头对凌朔道：“殿下，黑石关三面被围，战火连绵数日不散，看样子攻防战早已进入白热化。咱们一路赶路未休，士卒疲惫，又携带数十名战俘，不宜直接暴露在关外平原。”

“末将建议，出谷之后先入驻关外临时驿站据点，休整整顿，清点兵力粮草，再派人入城报备，听从主将调遣。”

凌朔微微颔首：“稳妥行事，就按你说的来。”

队伍加快脚步，快步穿出乱石谷口。

踏出谷道的一刻，扑面而来的不再是荒林冷风，而是混杂硝烟、尘土、血腥的燥热气流，扑面而来，呛得人呼吸微滞。

谷外官道两侧，满目疮痍。

平整的官道被马蹄、战靴践踏得坑坑洼洼，路边荒草尽数焦黑倒伏，散落着断裂的兵刃、破碎的甲片、干涸发黑的血痕，随处可见大战过后的狼藉。

视线尽头，巍峨厚重的黑石关城墙横亘大地，青砖墙体布满密密麻麻的箭孔刀痕，多处墙体开裂塌陷，城头上旗帜残破翻飞，隐约可见无数人影交错厮杀。

惨烈战局，一目了然。

士卒们望着破损的雄关，看着漫天硝烟，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此前听闻边关危急，终究只是耳闻，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局势早已糜烂至此。

“没想到……边关已经打成这样了。”

“七万蛮兵合围，五千守军死守孤城，这仗太难打了。”

“咱们三百人，怕是杯水车薪啊……”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语，忐忑心绪悄然蔓延。

周石闻言，当即沉声开口，稳住军心：“慌什么！沙场征战，从不在人数多寡！我等虽人数稀少，却是王城驰援的最后援兵！”

“殿下一路带我们破哨、斩骑、闯险谷，连战皆捷，战力远超普通守军！只要我们稳住阵型、死守城墙，便多一分胜算！”

他转头看向凌朔，躬身请示：“殿下，是否即刻派人探查周边路况，确认有无蛮族游骑埋伏？”

“不必探查。”凌朔目光扫视四周旷野，淡淡开口，“谷口伏兵尽数被清，蛮族小队失联多时，必然集中兵力猛攻城关，无暇顾及外围小路。此刻关外开阔地带，暂无伏兵。”

顿了顿，他看向略显慌乱的士卒，声音沉稳传开：“诸位一路走来，浴血破敌，早已不是王城太平兵。”

“黑石关危在旦夕，守军死守数日，寸土不让。我们千里驰援，不是来观望局势，是来并肩守城。”

“三百人，虽少。但每一人站在城墙上，便多一分壁垒。”

简短几句话，平实无华，却稳稳压住了所有人浮动的心绪。

一众士卒纷纷低头，面露愧色，随即挺直腰背，握紧兵刃，眼底忐忑褪去，多了几分坚定。

陈安轻声道：“殿下，军心稳了。”

凌朔望着远处浴血矗立的黑石关，眸色沉静。

“只是暂时稳了。真正的血战，从踏入城关的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周石抬手一挥，高声下令：“全员整队！直奔关外驿站据点！严守阵型，警惕四方！”

整齐的脚步声再度响起，这支历经血战、脱胎换骨的三百人行伍，踏着满地硝烟尘土，朝着战火中心的黑石关，稳步前行。

荒途已尽，孤城在前。

万里狼烟之中，少年背负双柄重刀，步履从容，直面即将倾覆的南疆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