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道风声阴冷。
五名蛮族刀兵闻声转头,看清走出阴影的凌朔,眼中凶戾之余,多了几分轻蔑。
他们在黑石关外围游走截杀多日,见过王朝兵卒无数,一眼便看出眼前少年没有半点内劲流转,身上只有两把笨重铁刀,看着唬人,在他们眼里终究只是凡人蛮力。
一名脸上带疤的蛮兵张口吐出粗涩的中原话,语气蛮横嚣张。
“王城兵?滚开!此女是我们盯住的猎物,不想死,别多管闲事!”
其余四人纷纷调转刀锋,一半盯着苏清沅,一半警戒凌朔,摆明了要双线牵制,逐个斩杀。
苏清沅立在原地,眸光清淡,没有多余神情。
她指尖藤蔓仍死死锁着蛮兵四肢,青绿色细藤绷紧拉直,泛着极淡的莹光,却始终没有下死手,只是束缚牵制。
凌朔缓步上前,单手垂落重刀,声音平稳响起。
“乱石谷已是关内地界。”
“关外蛮兵,越境截杀,没有肆意妄为的道理。”
带疤蛮兵嗤笑一声,拎刀踏前两步,刀身一晃,寒芒闪烁。
“道理?荒岭沙场,刀快就是道理!你们王朝守军节节败退,关墙将破,很快整片南疆都是我们黑蛮的土地,你一个废脉皇子,也配和我们讲规矩?”
这话一出,苏清沅清冷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她隐于边关多日,听过无数王城流言,自然知晓凌霄王朝有一位灵脉闭塞、终生无法修劲的三皇子。只是从未想过,那位被举国嘲讽的废人,会孤身奔赴死地,出现在这深山荒谷之中。
凌朔神色未变。
“刀快只能杀疲弱,守不住疆土,定不了胜负。”
他抬眼,扫过五人,语气平静却笃定。
“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我留你们全尸。”
五名蛮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齐齐狞笑。
“区区凡人,也敢大言不惭!”
“弄死他!”
两名蛮兵不耐再耗,双双提刀冲杀过来。弯刀刁钻,一斩腰侧,一劈肩头,招式是最纯熟的荒岭杀招,招招奔着致命而去。
凌朔不闪不避,单手提刀横抡。
百斤铁刀裹挟沉厚巨力,破空横扫。
铛!
两声金铁脆响叠在一处。
两道弯刀瞬间被震得反向弹飞,虎口崩裂,两名蛮兵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踉跄着倒退数步,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不等他们稳住身形,凌朔踏步近身,刀背轻拍。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两人闷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彻底失去挣扎力气。
短短一瞬,两敌溃败。
剩余三名蛮兵瞳孔骤缩,心底骤生寒意。
这根本不是凡人蛮力!
苏清沅静静立在后方,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她能清晰看见凌朔体内没有丝毫灵气波动,经脉闭塞死寂,是最彻底的废脉体质。可他的肉身筋骨厚重凝实,血肉张力极强,远超凡俗极限,走的是一条世间罕见的纯肉身大道。
缠绕在蛮兵身上的青藤,依旧没有撤去。
凌朔转头,看向剩下三名蛮兵,淡淡开口:“还要打?”
带疤蛮兵又惊又怒,咬牙嘶吼:“一起上!劈死他!”
三人同时悍不畏死扑杀,刀锋交错合围,封死凌朔所有走位。
凌朔进退从容,重刀起落沉稳,每一次格挡、横扫、劈落,都精准卡在对方招式破绽之间。没有花哨变化,没有凌厉剑气,仅凭极致厚重的肉身力量,碾压所有攻势。
数息之间,又两名蛮兵被刀背砸翻在地,筋骨震伤,瘫卧不起。
仅剩带疤首领一人,孤立当场,脸上终于彻底没了嚣张气焰,只剩满眼惊惧。
他转头看向苏清沅,怒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联手杀他!不然我们部族大军赶到,必屠你这乱世游医!”
苏清沅闻言,终于轻声开口。
声音清冷柔和,落在嘈杂的谷道厮杀里,格外干净。
“我从不参与你们部族纷争。”
她指尖微收。
紧绷的青藤骤然收紧,藤刺入肉,剧痛瞬间席卷蛮首全身。
那蛮首身躯剧烈抽搐,手中弯刀脱手落地,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乱石之间。
苏清沅目光平静看着他:“方才我留手,是不造无谓杀业。”
“你咄咄逼人,引兵围堵,罪无可恕。”
话音落下,青藤猛地一绞。
蛮首一声闷哼,彻底昏死过去。
短短片刻,五名蛮族伏兵尽数被制服。
谷道瞬间恢复安静,只剩风声穿岩的低鸣。
凌朔收刀垂落,转过身,看向身前的女子。
素色麻衣,药篓斜挎,发丝素雅,眉眼清冷干净,身上没有武者杀伐戾气,也没有寻常百姓的怯懦惶恐。
明明徒手控藤,手段神异远超凡俗武道,却甘愿隐于乱世,游走荒谷行医救人。
苏清沅也静静看着他,片刻,轻声开口。
“多谢公子出手解围。”
她语气礼貌疏离,分寸恰到好处,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刻意冷漠。
凌朔微微摇头:“此地是王朝疆土,驱杀越境蛮兵,本就是分内之事。”
顿了顿,他看向地面散落的药囊碎末与干涸血痕。
“方才谷外血迹,是你留下的?”
“是。”苏清沅坦然颔首,“方才救下两名逃难流民,半路遭遇这队蛮兵截杀,耽搁了些许时辰。”
凌朔目光微定:“蛮族谷内设伏,不止这一队。你孤身一人穿行荒谷,太过凶险。”
苏清沅眸光微动,看着少年肩头沉重的双柄重刀,轻声反问:“公子领兵驰援边关,一路追杀蛮骑、破哨截敌,何尝不险?”
凌朔沉默一瞬,坦然道:“我身负兵责,本就该立于险地。”
苏清沅轻轻颔首,眼底多了一丝浅浅认同。
世人避边关死地,权贵避沙场杀伐,唯独眼前这人,身负世人唾弃的废脉之名,却挺身入局,逆流赴险。
她抬手取下腰间一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来。
“你方才连番鏖战,肉身积满暗伤,筋骨必有劳损。这是我自制的青露膏,可活血化瘀、滋养肌理,对你的体质有用。”
凌朔看着那只素白小瓷瓶,没有立刻接过。
“你我陌路相逢,不必赠药。”
苏清沅闻言,轻声道:“乱世行路,相逢即是有缘。”
“你的肉身异于常人,不靠灵气养身,最忌暗伤淤积。久战不调,日后必损根基。此药膏对症,无副作用。”
她话语直白,不刻意示好,也不藏心机,只是纯粹提点。
凌朔能听出其中善意,伸手接过瓷瓶。
指尖触碰瓶身,微凉干净。
“多谢。”
苏清沅浅浅一笑,清淡如水。
“前路蛮族封锁极密,谷内还有数处伏卡点。公子领兵前行,务必小心。”
说完,她不做过多停留,背起药篓,转身便要顺着谷道侧边小路离去。
凌朔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忽然开口:“黑石关战事惨烈,关外流民遍地。你一人行医,救不了乱世残局。”
苏清沅脚步微顿,侧首回望。
眸光清淡,却藏着一丝笃定。
“救一人,便活一人。”
“乱世无全盘解法,唯尽己心。”
话音落,她身形轻晃,顺着岩壁阴影缓步离去,很快消融在谷道幽暗深处,不留半点踪迹。
凌朔立在原地,握着手中瓷瓶,静静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指尖摩挲瓶身,淡淡药香入鼻,清润纯粹。
他见过朝堂权谋、人心趋利、世人凉薄。
今日,却在这凶险荒谷,遇一见素心之人。
身后传来整齐脚步声,周石带着士卒快步赶来,看见满地倒地的蛮兵,瞬间松了口气。
“殿下!您无事?”
“无妨。”凌朔收回目光,淡淡道,“清理战场,捆押俘虏,继续前行。”
周石看着地上被藤蔓勒出的捆痕,眼底满是疑惑,却识趣没有多问。
他拱手应声:“是!”
谷道风声依旧萧瑟。
前路幽暗未尽,边关狼烟,已然近在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