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谷地势狭长，两侧怪石嶙峋叠立，岩壁犬牙交错，将夜风死死锁在谷道之间。风声穿缝而过，发出呜呜低鸣，像是藏着无数隐忍的杀伐气息。

队伍短暂休整完毕，即刻启程入谷。

经过昨夜连番厮杀，三百士卒再无一人浮躁懈怠。队列排布整齐，盾兵在前压阵，长枪兵分列两侧，战俘与战马被护在队伍正中，全程无声疾行，脚步落地轻稳，军纪肃然。

周石手持腰刀，走在队伍最前端探路，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岩壁缝隙，神情谨慎至极。

他走到凌朔身侧，压低声音开口。

“殿下，乱石谷绵延十余里，谷道曲折多岔，岩壁密林极多，最适合潜藏伏兵。蛮族深谙地形伏击，咱们刚灭一队游骑，对方极大概率会在谷内设卡堵截。”

凌朔背负双刀，步伐平稳前行，视线漫过两侧幽暗岩影。

“他们会来。”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游骑小队失联，蛮族主力必然知晓有王朝援兵突进腹地。乱石谷是唯一近道，他们不会放我们轻易通过。”

周石眉头紧蹙：“若是谷内藏了大队伏兵，以咱们三百疲兵，很难正面硬抗。要不末将抽调五十精锐，先行突进探路，大队缓步跟进，以防全军被困谷中。”

“不必。”

凌朔微微摇头，目光落向前方幽深谷道。

“分兵则弱。谷道狭窄，伏兵只能小队缠斗，无法铺开合围。聚兵一体，稳步推进，反而最稳。”

周石略一沉吟，立刻拱手应声：“末将听令！”

一路走来，他早已不再质疑凌朔的任何决断。这位殿下没有正统修行，却有着远超寻常将领的战场嗅觉与局势判断。

队伍继续深入谷中。

越往谷内，光线越是昏暗。谷顶怪石交错遮掩夜空，星月微光难以洒落，整条山道沉在一片朦胧阴影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安紧跟在凌朔身后，低声道：“殿下，方才清点战俘，那名蛮骑首领始终闭口不语，眼底却藏着笃定，像是笃定我们走不出这片山谷。”

“他笃定的不是谷内伏兵。”凌朔淡淡开口，“是笃定黑石关必破，南疆必沦陷。”

陈安轻叹一声：“朝堂诸公若是亲眼见见这般局势，怕是再也不敢坐而论道、空谈安稳。”

凌朔侧首看他。

“他们不是看不见，是不愿看见。”

“王城锦绣安稳，权贵各守利弊，人人都盼着别人流血、别人赴死、别人守疆土。乱世未至自身，便永远觉得太平无期。”

简简单单两句话，道尽朝堂冷暖。

陈安默然无言。

他伺候凌朔十七年，最清楚这位殿下的心性——不争、不怨、不愤世嫉俗，只是看清一切，依旧选择躬身入局。

队伍前行数里，谷道愈发逼仄。

两侧岩壁贴得极近，抬头仅见一线狭空，地面乱石堆积，马蹄踩踏其上，发出细碎咯吱声响，在寂静谷中格外清晰。

就在此时，前队探路的士卒忽然抬手，打出停步手势。

整支队伍瞬间定格。

所有人屏住呼吸，握紧手中兵刃，紧绷心神。

周石瞬间上前，低声问：“怎么了？”

前队士卒指着前方地面，声音压得极低：“校尉，前方路口有血迹，新鲜的。”

周石目光一凝，快步踏出数步。

地面乱石缝隙间，浸染着大片暗红血渍，尚未干涸，血腥味淡淡飘散。旁边散落几支断裂的羽箭、破碎的麻布药囊，还有零星干枯的草药碎末。

不是蛮族之物。

是中原行医之人携带的物件。

周石蹲身翻看片刻，沉声道：“是近期留下的，不超过半个时辰。看样子，有人刚刚在这里遭遇截杀。”

“是关内信使？还是逃难流民？”身旁亲兵低声发问。

“不像流民。”周石摇头，“流民不会携带制式箭矢，更不会在深夜孤身穿行乱石谷。大概率是关内突围传信的斥候，遭遇蛮族伏兵。”

凌朔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血渍与散落药草。

“不是军卒。”

周石一愣：“殿下何以见得？”

“军卒突围，只会带兵刃信符，不会带大量疗伤草药。”凌朔视线落在药草碎屑上，“而且这些草药皆是调理内伤、压制血毒的稀缺品种，寻常军伍配给不到。”

陈安若有所思：“难道是边关游走的医者？”

“有可能。”

凌朔抬眼望向前方幽暗谷口：“救人、行医、乱世渡人，敢孤身穿行蛮族封锁区，绝非普通凡俗医者。”

话音刚落，前方谷道深处，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脆响，夹杂着蛮族粗野的呵斥嘶吼。

声音不远，就在数十丈外。

周石眼神一厉：“果然有伏兵！看样子是小队蛮族哨卡，截杀过路之人！”

他即刻转身，沉声下令：“盾兵前移，长枪列阵！所有人戒备，稳步推进！”

士卒瞬间动起，阵型紧凑收拢，杀气悄然腾起。

凌朔抬手止住队伍推进。

“你们原地结阵待命。”

周石愕然：“殿下，您要独自上前？谷内未知深浅，太凶险了！”

“只是零星小队哨卡。”凌朔扛起双刀，语气平静，“人多反而惊动暗处伏兵，我去看看。”

陈安连忙开口：“殿下，让末将随您同去！”

“不必。”

凌朔微微摇头，脚步踏出，孤身融入前方幽暗谷道之中。

乱石谷光影交错，黑影重重。

他步伐不快不慢，落地无声，顺着岩壁阴影缓步前行。越往前，兵刃交击之声越是清晰，蛮族嘶吼愈发暴戾。

转过一处弯折岩壁，前方景象豁然明朗。

谷道中央，五名身披皮甲的蛮族刀兵，正围着一道素白身影围攻。

那是一名身着素色麻衣的女子，身形清瘦，肩头挎着一只陈旧药篓。长发简单束起，侧脸清冷淡然，立于数名蛮兵合围之中，不见半分慌乱。

她手中无刀无剑，仅指尖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微光，抬手之间，数根纤细藤蔓破土而出，缠绕蛮兵四肢，阻滞攻势。

藤蔓柔韧坚韧，死死勒住蛮兵脚踝手腕，任凭对方挥刀劈砍，竟一时难以斩断。

五名蛮兵怒声嘶吼，刀势愈发狂暴，层层叠叠，直逼女子周身要害。

可无论攻势多快多凶，那女子总能身形轻晃，从容避开致命劈砍。

她身法轻盈飘逸，不似武者搏杀，更似随风流转，每一次躲闪都恰到好处，不留半分破绽。

一名蛮兵怒吼着劈出重刀，刀锋破空直斩，力道凶悍。

女子侧身避让的刹那，肩头麻衣被刀锋划开一道裂口，雪白肌肤下，隐约透出一点淡青纹路微光。

她眉峰微蹙，指尖灵力一闪。

缠绕在五人身上的藤蔓骤然收紧，尖锐藤刺瞬间刺破皮甲，扎入皮肉。

五名蛮兵剧痛嘶吼，动作瞬间僵直。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脚步声，从岩壁阴影里缓缓传出。

苏清沅眸光微动，侧首望来。

幽暗谷道之中，少年背负双百斤重刀，身形挺拔，静静立在不远处。

目光平静，无探究、无觊觎、无惊异，只是淡淡看着场内战局。

五名蛮族兵卒见状，以为又来了同伴，眼底凶光更盛，有人转头张口吐出蛮语，想要呼喝夹击。

凌朔缓步走出阴影。

“你们的路，到头了。”

话音落下，他单手拎起一柄重刀，踏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