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尘土徐徐落定。
二十余名黑蛮游骑横七竖八倒在泥地里,战马瘸腿倒地、兵刃散落一地,方才凶悍滔天的骑阵,短短数息便彻底崩碎沉寂。
夜风扫过全场,带着血腥尘土的味道。
谷口三百城防兵无人出声。
方才那一战,没有人看得透彻,只记得少年孤身立在道口,双刀起落之间,铁骑冲锋尽数被挡,凶悍蛮骑不堪一击。
周石快步从谷内走出,脚步极快,走到凌朔身侧时,不自觉放轻了步伐,拱手沉声开口。
“殿下,末将从军十余年,镇守边关四载,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他眼底再无半分先前的轻视与忐忑,只剩彻彻底底的敬服。
“步卒克骑,本就是沙场最难之事。寻常后天武者,不靠内劲护体、不靠招式借力,都不敢正面硬撼战马冲势。您仅凭肉身蛮力,硬破二十余精骑合围,这份战力,早已远超寻常边关将领。”
凌朔垂手收刀,将两柄百斤重刀稳稳扛回肩头,动作平稳,不见疲态,只呼吸比平日稍稍急促些许。
“只是占了近身优势。”他语气平淡,“荒道开阔,若是对方拉开距离反复冲阵,我也难以久挡。”
周石摇头。
“殿下太过谦逊。蛮族游骑最擅游走冲杀、近身绞杀,这群人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老兵,绝非王城武馆那些只练招式的学徒可比。”
他侧身看向地上瘫软的蛮骑,目光冷厉。
“今夜这批游骑被尽数拦下,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追兵。但蛮族斥候网状搜捕已经铺开,咱们暴露行踪,后续只会越来越难走。”
凌朔目光扫过满地战俘。
二十余人尽数失力倒地,半数骨折脱臼,剩余几人瑟瑟发抖,再无半分先前凶悍气焰。唯独那名蛮骑首领,虽被摔得满身是伤,依旧抬眼死死盯着这边,眼底藏着不甘与凶戾。
“留两个活口问话,其余绑牢,押入谷内看管。”凌朔开口吩咐。
“是。”周石立刻应声。
他转身挥手,召来数名精锐士卒:“挑出两个伤势最轻的蛮兵,其余全部捆紧手脚,堵住嘴,不许出声。战马集中牵入谷内,收好所有兵刃,一件都不许遗漏。”
士卒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利落,再无半分先前的松散拖沓。
经过今夜两战,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位无内劲的三殿下,不是累赘,是他们这支疲兵唯一的依仗。
陈安快步走到凌朔身旁,目光仔细扫过他身上裂开的衣衫,看见肩背处一道道刀劈红痕,眉头紧紧皱起。
“殿下,您身上又添新伤了。”
他伸手想要查看,又怕触碰到筋骨伤势,动作微微停顿,语气带着心疼。
“这些蛮骑刀快力沉,虽说没能破开您的皮肉,但反复撞击、劈扫,筋骨必然积了暗伤。咱们一路连夜疾行,又接连厮杀,肉身损耗太大,不能再这么硬撑。”
凌朔淡淡道:“无妨,都是皮肉酸胀,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陈安低声劝道,“您和别人不一样。旁人有内劲调息滋养,日日恢复精进,您全靠肉身硬熬,日积月累,暗伤堆积起来,迟早会拖垮身子。”
凌朔侧首看他。
“熬得住,就是生路。熬不住,才是伤。”
陈安一时语塞。
他跟着凌朔十七年,最清楚自家殿下的性子。温和沉默,从不争强好胜,可一旦踏上的路,再苦再险,也从无回头二字。
周石这时押着那名蛮骑首领走了过来。
这名蛮首双腿摔伤,无法站立,被两名士卒架着胳膊拖至近前,脸上泥血混杂,眼神依旧凶狠,死死瞪着凌朔,嘴里不断吐出粗野晦涩的蛮族低吼。
周石沉声道:“殿下,这人是小队骑首,懂中原言语,方才属下听他喊话,夹杂不少王朝通用语。”
凌朔看向蛮首,开口问道:“你们游骑小队,一共多少队渗入关内?”
蛮首冷笑一声,语气粗野张狂:“你杀我族人,绑我兵卒,要杀要剐随便!我们黑蛮勇士,不会向废脉凡人低头!”
他刻意加重“废脉凡人”四字,满眼嘲弄。
在蛮族的认知里,不能吐纳灵气、凝练内劲的人,生来就是弱者,即便肉身力气大些,终究是凡夫俗子,登不上台面。
周石脸色一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凌朔抬手拦下他,神色不变,继续问道:“黑石关如今战况如何?城墙破了几处?关内守军还剩多少?”
蛮首仰头大笑,笑声沙哑暴戾。
“黑石关?撑不了三日!七万三部大军合围,你们王朝守军死伤过半,城墙处处裂痕,迟早崩塌!”
“你们王城权贵贪生怕死,个个缩在皇城享乐,只派你这么一个废皇子、三百老卒来送死。等关隘一破,我蛮族铁骑踏平南疆诸城,屠尽你们王朝百姓!”
这番话语,嚣张狂妄,字字刺耳。
一旁站立的几名士卒听得双目赤红,双拳紧握,胸腔怒火翻涌。
“放肆!”
“狗蛮夷也敢辱我王朝!”
“殿下,此人满嘴狂言,留着无用,直接斩杀!”
士卒怒声呵斥,杀意沸腾。
凌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动怒。
他看着眼前气焰嚣张的蛮首,缓缓开口:“你们三部合围,看似势大,实则久攻坚城,损耗极大。黑石关城墙虽损,却未崩塌,守军虽疲,却未溃散。”
“你们长途入侵,补给不足,耗不起持久战。”
蛮首神色一僵,随即冷哼:“空谈大话!战局大势,岂是你一个不懂武道的娃娃能看懂?”
“我是不懂你们的武道内劲。”凌朔声音平稳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但我懂沙场胜负。”
“胜负从不在兵力多寡、气焰高低,而在——谁能撑到最后。”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蛮首相视。
“你说我是废脉凡人,无妨。”
“但我今日站在这里,就能拦得住你们的游骑,守得住这条驰援路。明日我到黑石关,就能挡得住你们的大军,守得住关墙。”
蛮首瞳孔微微收缩,看着眼前少年沉静无畏的眼神,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周石闻言,胸腔骤然一震。
他忽然明白,这位殿下从不是冲动请命、博取虚名。
他是真的打算,以一身凡躯,硬扛蛮族七万大军。
周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所言极是。蛮族连年犯边,最擅长虚张声势,越是猖狂,越说明他们攻坚受挫、内心焦躁。”
他转头看向蛮首,眼神彻底冷厉。
“老实交代!你们后续主力游骑距离此地还有多远?沿途还有多少埋伏哨卡?”
蛮首紧咬牙关,闭口不再言语,眼底却藏着一丝慌乱。
凌朔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
“不必问了。”他淡淡开口,“他不敢说。” “三部合兵入侵,本就是赌上全部部族国运的死战。若是情报外泄,被关内守军摸清部署、拖延战局,他们回去也是死。” 周石皱眉:“那现在如何处置这批俘虏?” “全部带走。”凌朔道,“乱石谷虽是险地,却不宜久留。此地已经暴露,追兵只会越来越多。” “留着战俘,一来可以盘问零碎情报,二来抵达关前可交由主将处置,也算一份驰援之功。” 周石立刻领命:“末将明白!我即刻让人整理谷内防御,休整半刻钟,立刻继续赶路!” 话音落下,他转身有条不紊下达军令。 三百士卒迅速各司其职,收拾兵刃、看管战俘、清点粮草,动作整齐利落,再无半分先前涣散忐忑。 短短一夜两战,军心已然彻底重塑。 陈安看着忙碌的士卒,轻声感慨:“殿下,他们现在,是真的信服您了。” 凌朔望着前方幽深曲折的乱石谷道,夜风拂动他的衣衫。 “信服无用。” “到了黑石关,能并肩挡刀、并肩守城,才是真的有用。” 陈安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跟着您从王城出来,一路所见,才懂朝堂那些流言有多可笑。那些宗室权贵、武道天骄,人人自诩天赋盖世、前程似锦,却无人敢接这死地军令。” “世人皆笑您废脉无用。可真正临危赴死、挺身入局的,从头到尾,只有您一人。” 凌朔没有接话。 他目光静静望向黑石关的方向。 远处黑暗深处,隐隐似有狼烟残雾弥漫。 边关战火,近在咫尺。 谷内风声萧萧,士卒忙碌的脚步声、战马的低鸣,在夜色里缓缓回荡。 队伍休整的节奏,有条不紊,稳步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