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灭篝火的动作做得极快。

士卒们用沙土覆盖余烬，踩踏掉地面散落的脚印，收拢行囊军械的动静压到最低，没人再敢拖沓散漫。方才从蛮族斥候口中听闻的消息，像一块重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所有人都清楚，两个时辰之内，蛮族游骑就会循着踪迹追来，残破驿站根本撑不住骑兵冲撞，唯有往前赶路，才能勉强拉开距离。

周石快速划分行进阵型，将三百人拆成前后三队。前队二十名眼力最好的士卒散开在道路两侧探路，中路簇拥粮草辎重，后队留下三十名手持长盾的断后兵，一旦遭遇追兵，能短暂拖延片刻。

“舍弃非必要辎重，只留干粮、水囊与兵刃，多余杂物就地掩埋。”周石低声下达命令，嗓音在夜色里压得很沉，“全程快步疾行，不许交谈喧哗，不许随意脱离队伍。”

一众士卒依令行事，动作干脆利落。往日在王城军营拖沓散漫的习气，在直面生死危机时被强行压了下去。

陈安将两个帆布行囊挎在肩头，走到凌朔身侧。夜色漆黑，前路荒道起伏不平，两侧密林黑影重重，看不清数丈之外的景物。

“蛮族游骑多是战马奔行，咱们靠双脚赶路，很难长久拉开距离。”陈安低声说道，“若是中途遇到可以固守的隘口，咱们不妨暂时停下依托地形设防，硬拼一波追兵，否则一直被对方尾随追击，体力迟早会被耗空。”

凌朔将两柄百斤重刀重新背好，肩骨稳稳承接住沉重分量，迈步走入中路队列前方。脚下步伐不快不慢，节奏恒定，即便背负常人难以挪动的铁刀，气息依旧平稳悠长。

“荒道两侧地势平缓，无险隘可守。”凌朔目光扫过周遭地势，淡淡开口，“游骑擅长迂回包抄，停下设防只会被对方三面合围。眼下唯一的出路，是赶在对方合围成型之前，冲进前方的乱石谷。谷内地形狭窄，战马无法全速冲锋，能抵消骑兵大半优势。”

周石闻言心头一动。他常年奔走这条驰援官道，自然清楚前方三十里外的乱石谷地貌，谷道两侧怪石林立，路径逼仄，的确是克制骑兵的绝佳地形。

“殿下眼光没错，乱石谷是眼下唯一的缓冲之地。”周石勒紧腰间刀鞘，“以咱们队伍的脚力，全力赶路，一个半时辰就能抵达谷口，刚好能抢在蛮族游骑赶到之前入谷。”

队伍正式启程，踏着漆黑荒路全速前行。

夜风掠过林梢，沙沙声响不断在耳边回荡，两侧密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嚎，更添几分压抑。前队探路兵每隔十数丈便停下检查路面痕迹，留意草丛异动，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挥手示意队伍暂缓行进。

白日百里跋涉本就耗尽了大半体力，深夜再度疾行，不少年轻士卒渐渐呼吸粗重，双腿开始打颤，额角不断渗出冷汗。但没有人敢停下脚步，身后悬着蛮族游骑的杀机，所有人都咬着牙跟上队列速度。

几名体力不支的年轻兵卒脚步渐渐拖沓，落在了队伍末尾，脸色发白，大口喘着粗气。

凌朔留意到后方的动静，稍稍放缓脚步，侧身看向身旁的周石。

“抽调几名体力尚可的老兵，分担掉队士卒的盾牌长枪，匀一匀负重。”

周石立刻照办，安排十余名老兵分担军械重量，掉队的士卒压力骤减，勉强跟上了行进节奏。

一路沉默疾行，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过后，前队探路兵忽然停下脚步，俯身盯着路面泥土，抬手打出停步的手势。

整支队伍瞬间定格，所有人屏住呼吸，握紧手中兵刃，周遭只剩下风吹荒草的细碎声响。

周石快步冲到前队位置，蹲下身看向地面印记。路面松软的黄土上，印着一连串清晰的马蹄印，蹄印新鲜，泥土还没有彻底风干，距离此地至多两刻钟路程。

“有游骑从侧面岔路经过。”周石眉头紧锁，起身看向西侧岔道的黑影，“看样子对方不止一队斥候，已经在这片荒道展开搜捕网了，咱们的行进路线，大概率已经被对方大致锁定。”

凌朔走到马蹄印记旁，弯腰打量蹄印深浅间距。

“是轻骑，人数不多，应该是外围散哨。他们没有发现咱们主力，只是例行巡路。不必改道，继续朝着乱石谷行进，尽量避开岔路。”

队伍重新启动，行进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夜色越来越浓，云层压得更低，连零星的星光都彻底隐去。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片错落嶙峋的黑影，怪石交错堆叠，截断了官道去路，正是乱石谷的入口。

就在队伍距离谷口还有百丈距离时，后队断后的士卒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示警呼喊。

众人齐齐回头望向来路方向。

漆黑的道路尽头，隐约出现了数十道晃动的黑影，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粗狂的蛮族呼喝声顺着夜风飘来，带着凛冽的杀气。

蛮族游骑，终究还是追上来了。

周石瞬间拔刀出鞘，声音短促有力：“前队快速入谷布防，盾兵列阵断后，稳住阵型！”

士卒们立刻依令行动，前队人拼命朝着谷口狂奔，后队三十名盾兵迅速横向排开，厚重制式盾牌层层交错拼接，筑起一道简陋的防御墙，长枪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对准疾驰而来的骑影。

数十名黑蛮游骑催马狂奔而来，骑手身披轻便皮甲，手持骑矛与手斧，胯下战马踏着尘土疾驰，距离正在飞速拉近。

为首一名蛮骑身材魁梧，腰间悬挂部族首领的兽牙配饰，目光凶狠地盯住列队断后的盾兵，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蛮语号令。

十几匹战马分散开来，打算从两侧迂回绕开盾阵，包抄队伍后路。

凌朔迈步走出队列前方，抬手卸下肩头两柄重刀，双手各握一柄沉黑铁刀，稳稳站在道路正中。

疾驰而来的蛮骑看到孤身拦路的少年，眼中掠过几分不屑。在黑蛮骑兵眼里，没有内劲的步卒，拦不住战马冲撞。

为首蛮骑双腿夹紧马腹，催马全速冲撞过来，骑矛笔直前刺，直奔凌朔胸口。

凌朔双脚稳稳扎进泥土，不闪不避，单手横刀格挡。

沉重铁刀撞上骑矛杆身，一声巨响炸开。

蛮骑只觉得一股恐怖巨力顺着矛杆传来，手臂发麻失控，骑矛直接被磕飞脱手，战马的冲撞势头硬生生被截停，马身猛地人立而起，骑手重心失衡，重重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凌朔上前一步，刀身轻压，抵住对方脖颈，将这名领头游骑死死制住。

其余分散迂回的蛮骑见状大惊，纷纷调转马头，放弃包抄，聚拢在一起，朝着凌朔合围冲杀过来。

谷口的盾兵已经尽数进入乱石谷布置防线，后路暂时安稳，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官道中央孤身面对数十骑的凌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