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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乌海巨鱿

  

姬墨璃没有片刻犹豫,脚下风轨一闪,青色的气流托着他的身体朝码头方向疾驰。红伞在他手中嗡鸣,伞沿的黑色雷霆不安分地跳动着,像是在催促。

  

一股刺鼻的气味铺了过来,那是血的味道。大片鲜血泡在雨水里,浸透了整片街区。它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拍过来,与海中妖魔的腥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复合臭气。姬墨璃的鼻腔被这股气味灌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强行压下反胃的感觉,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愣住了,远在对岸的时候,他隔着断桥看到的只是火光和浓烟,听到的只是隐约的惨叫和爆炸,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片城区里,站在这些废墟和尸体中间,他才意识到,隔着桥看到的那些,不过是这场屠杀的序曲。

  

  

最先闯入他视野的,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漂浮在灰蒙蒙的海雾中,像两轮清冷的蓝色月亮,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

  

雾气太浓了,姬墨璃看不清它完整的身躯,只能看到一片庞大的、浮动的阴影。那阴影实在太大了,大到远远望去像是海面上凭空多出了一座冰山。可冰山是死的,而那片阴影却是活的。

  

一种低频的震颤从海洋深处传来的,让人的骨头都在跟着共振嗡鸣。姬墨璃站在街道上,积水没过他的脚踝,水面还在颤抖,荡开的波纹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海岸线还在持续退后,原本的码头、堤坝、滨海步道,还有那些姬墨璃骑车上学时每天必须经过的地方,全部消失了。海水向内陆涌了一公里多,吞没了沿途的一切。那些临海的商铺、仓库、居民楼,只剩下几根歪斜的钢筋混凝土柱子露出水面,像溺水者伸出的最后几根手指。

  

每一次那头庞然大物在海中翻腾,都会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那些浪不在是干净的蓝色了,裹挟着泥沙,尸体与建筑物的碎片,像一堵堵移动的黑色城墙,狠狠地拍向已经破败不堪的城市。每一次拍击都是一次重锤,每一次重锤都带走几条、几十条,甚至上百条人命。

  

“这就是统领级的海妖吗?不需要咆哮,不需要攻击,我甚至都看不见它的全貌。它仅仅是出现在那片海域,就足以让魔法师感到窒息......”

  

“乌海巨鱿!”李秀宁认出了那个模糊的身影。“千年以前,便侵犯过我华夏的沿海咽喉城市!当时朝廷出动了近一万的魔法师部队才将其剿灭。想不到,千年之后,又诞生了一只!”李秀宁唏嘘,见到这么一个大家伙,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这么大的事情,上面应该会有不少的精锐魔法师来支援吧!”姬墨璃喃喃到。

  

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军法师从他身边跑过,其中一个是中阶修为,胸口的徽章显示他是火系法师。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军大衣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下面还在渗血的伤口。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海面上那片浮动的阴影。

  

“它动了——它又动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片如冰山般庞大的乌海巨鱿转动了,它转身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时间被放慢了几十倍,但每一次移动都搅动着数以万吨的海水,发出一种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海岸线上仅存的几栋高楼在这声巨响中终于撑不住了。最靠海的那栋居民楼率先倒塌,楼体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缓缓倾斜,像是被推倒的积木。玻璃幕墙在倾斜中整片整片地脱落,在火光中折射出无数道破碎的光,像一场沉默的烟花。

  

它砸进了海水里,溅起的浪头足有七八层楼高,把周围几栋还在勉强支撑的楼房也一起拍倒了。

  

如此可怕的存在,即便是战场中老练的中阶魔法师,在它面前也不过是蝼蚁。它只是抬手就能掀起七八层楼高的浪,把建筑折断。中阶魔法师的魔法却仅仅只能摧毁一整层的建筑,要是打在它的身上,也不过挠痒痒罢了。

  

阶级的差距,让姬墨璃胆怯的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街道上。“那不是我能对付的了的,我什么都做不到,无法保护任何人......那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他权衡后,重新进入街区。

  

不远处是一个母亲,她穿着一件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碎花连衣裙,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赤着的脚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小片血印。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的模样,小脸埋在她的胸口,看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母亲的手臂在发抖,大概是跑了太久,肌肉已经撑不住了,可她就是不肯松手。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每次回头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姬墨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她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只巨钳蟹妖正在追击。它的体型比姬墨璃在猎妖队出委托的时候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大,青黑色的甲壳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渍,甲壳的缝隙里还夹着一截不知是谁的衣袖。它的八条尖足踩在积水中,发出密集的“咔哒咔哒”声,那声音在雨里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

  

母亲跑进了一条小巷。她大概以为狭窄的巷子能挡住这只庞然大物。可她错了。巨钳蟹妖根本没有减速,它侧过身子,用甲壳硬生生撞碎了巷口的墙壁。砖石飞溅,一根钢筋从墙里弹出来,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去,在她的裙子上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踉跄了一下,没摔倒。怀里的孩子被震醒了,开始大哭。哭声很尖很细,穿透了雨幕和雷声,像一根针扎进姬墨璃的耳朵里。

  

接着另一道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姬墨璃猛地转头。在街道的另一侧,一座倒塌了一半的居民楼里,一个老人正蜷缩在残垣后面。他的腿被一块预制板压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用手臂撑着上半身,拼命地往废墟外面爬。他的指甲在水泥地上磨掉了,留下十道暗红色的拖痕。

  

一根触手从废墟上方的缺口中探了下来。那是一根铜绿色的、半透明的触手,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刺丝,每一根刺丝都闪烁着紫色的电芒。它像蛇一样在空气中扭动着,仿佛在嗅着什么,然后它停在了老人的正上方。

  

  

老人抬头,和那根触手对视了一秒。随后紫色的光吞没了一切,触手上的电芒同时炸开,老人的身体在雷光中抽搐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焦黑的形状。冒着一缕缕青烟,散发出蛋白质被烧焦的刺鼻气味。他的手臂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手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风把那股焦臭味吹过来,姬墨璃吸了一口气,胃里的酸水视乎都要涌到了嗓子眼了。

  

更远处,几个穿着法师袍的初阶法师还在战斗。他们的魔能已经快要见底了,手中的魔法光芒越来越淡,可他们还在战斗,还在释放那些对眼前的妖潮来说根本不痛不痒的初阶魔法。

  

一道火滋落在一只盐渍戌卒的胸口,只烧黑了它一小块盐壳;一道冰蔓冻住了两只巨钳蟹妖的腿,然后被第三只一脚踩碎;一道雷印劈在一只鱼妖的头顶,它只是晃了晃脑袋,然后继续往前爬。

  

姬墨璃看见一个年轻的水系女法师,她的年纪大概和他差不多大,身上穿着魔法学校的校服。她的魔能已经彻底耗尽了,星子在指尖闪烁了两下就彻底熄灭。她瘫坐在积水中,水面没过她的腰。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只足有一辆卡车那么大的铁甲蟹妖不断靠近。

  

她的脸上早已没有恐惧,表情变得麻木。唯有那眼眶里蓄满了的泪水,和不断张口与闭合的嘴唇,沉默着述说着她的害怕。他视乎是想要说什么,可能是在念诵魔法咒语,也可能只是在反复地说“我不想死啊”之类的遗言,

  

她的同伴冲过来想拉她。一个男生,年龄差不多,右臂已经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大块肉,能看到下面的白骨。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拼命地往后拖。他拖了两步,三只从侧面冲来的海妖同时扑了上来。

  

第一只咬住了他的右腿,第二只咬住了他的左肩,第三只直接扑到了他的背上。他松开了手,在被海妖咬住的那一瞬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个女孩往前推了一把。女孩被推出去两米远,摔在积水里,而他自己被三只海妖拖回了妖潮中。

  

姬墨璃只看见一片血雾炸开。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截断掉的袖子飘在积水面上,被妖潮踩过,沉了下去。

  

那个女孩跪在积水里,看着那截袖子沉没的地方,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崩溃、绝望、死亡......

  

这条街上每一寸地面都浸透了血,每一面墙上都溅着碎肉,每一扇破掉的窗户后面都可能躺着一具尸体。救援的魔法师们已经自身难保了,他们组成的防线在妖潮面前一层层地溃散,每一次溃散都会留下几具新的尸体。通往安全结界的路上堆满了残骸,有人的,有妖的,更多的是人妖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暗红色泥浆。

  

“这才是真正的妖魔战争啊!

  

什么考核啊,什么历练啊,在这赤裸裸的现实面前,简直弱爆了!

  

这才是魔法教科书上那些黑白照片背后的真相,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普通人的勇气在这种规模的灾难面前比蝼蚁还不如。

  

他们不过是风中尘埃,吹一口气就散了,连痕迹都留不下。”姬墨璃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如果是在往常,他遇到这种情况会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跑。实力悬殊实在太大,没有一丝一毫生还的可能,冲上去就是送死。

  

但是今天,他不会逃了!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了那颗水果糖。糖果的包装纸已经被雨水浸软了,上面的卡通橘子褪了色。他把糖举到眼前,看着那个模糊的橘子图案。小女孩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笑脸,那句雨里说的“大锅锅好帅”的话。她只是个普通的人,和这座城市中的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对未来充满向往,想要学习魔法,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的家人,去帮助别人。那是每一个魔法师在觉醒之初最淳朴的想法。

  

姬墨璃不允许普通人那朴实无华的梦想被凶残的海妖夺走,他需要继续战斗,作为一位站在人类阵营,保卫家园,保护每一个满怀希望的普通人的魔法师!

  

  

他把糖重新放回内衬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这条街上还在奔跑的人,还在惨叫的人,还有那些在地上爬着逃生的人。

  

他看向那个手臂发抖却不肯松开孩子的母亲,看向那个跪在积水里对着被同伴的血染红的水面失声痛哭的女孩,看向那些还在废墟里拼命拼命挣扎,向着天空求救的手。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害怕是人之为人的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自保机制,没有人能真的不怕死。但他的眼睛已经凉了下来,那是一种沉到骨头里的决绝。愤怒和责任感像两股绳子,把他的心脏捆得越来越紧,紧到所有的恐惧都被挤了出去,此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帮他们,尽我所能!能救多少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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