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墨璃的决心已经下达，另一个困扰他的问题却冒了出来：“眼下这个局面，救人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人们在受到惊吓后总是无意识地四散乱跑，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知道正确的方向，却不知道四散逃窜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成为妖魔的活靶子。

那么，唯一的生路就只有一条了——“杀！杀出一条血路!!!”

“平阳！！！”他朝李秀宁喊了一声。不是请求，不是商量，那是命令，一个地位仅次于鬼王的冥使在对协助他工作的副手下达的指令。

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在街道上空炸开。李秀宁没有说话，看了姬墨璃一眼。这一次他的眼中的决心是他那个年龄不该有的成熟。她突然有点佩服这个年轻的家伙了！

李秀宁手腕一翻，红伞从她手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到姬墨璃面前。姬墨璃伸手接住。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伞柄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伞身涌入他的掌心，和上次那种沉重到让他龇牙咧嘴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把伞视乎认可了他，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接着！”李秀宁的声音传来。她的语气也变了，变得简短、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一把出鞘的刀。

“这是天工巧匠干将莫邪夫妇锻造的机关伞。”她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背景下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姬墨璃耳边说的，“可以按照你的需求随意变化形态，成为一把多功能的兵器。”

姬墨璃低头看着手中的红伞，他没有见过干将莫邪，但他听说过他们铸剑的故事，在华夏的魔法文明史中，这对夫妇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意念一动，将这把伞想象成一把双刀。

在接收到姬墨璃的意念后，伞骨从弧线拉直，伞面沿着伞柄滑落，然后顺着手柄弯曲的角度，整个伞身从中一分为二。红伞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分裂成两把缠绕着幽光的红色弯刀，刀刃的弧度和他最顺手的那对月牙弯刀一模一样，但更轻、更快、更锋锐。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被封在金属里的血液。

归墟之雷在刀刃上跳跃。那是一种让人看了就头皮发麻的黑色电弧，它们在刀刃表面流动，不碰到任何东西，却把周围的空气都电离成了淡紫色。

“雷电附魔的持续时间有限。”李秀宁的声音从他手中的双刃上传出来，她已经化作了几缕红丝，缠绕在刀身之上。那几缕红丝在刀刃的寒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刀刃本身长出来的血管。

“抓紧时间。”她嘱咐到。

姬墨璃点了点头，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的妖潮。

街道上，奴仆级的海妖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像是铺了一层会动的、湿漉漉的地毯。巨钳蟹妖踩着同伴的背往前爬，琉璃水母的触手在废墟间探来探去，盐渍戌卒列着不整齐但足够致命的队形，正朝几处还在抵抗的法师防线推进。而在这片妖潮的后面，是更多涌上岸的海水，和海水里更多的妖魔。

姬墨璃的瞳孔中浮现出青色的光，“风轨·飘影。”

七颗青色星子在指尖一闪而逝，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两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虚影从本体中分裂出来，动作完全同步，气息完全一致，连手中双刀的握法都分毫不差。

他的魔法没有结束，继续施展“风轨·飘影。”

第二道魔法浮现，两个虚影再次分裂，又是两道身影浮现。四道虚影分列他的两侧，每一个都握着同样的红伞双刃，每一个刀刃上都缠绕着同样的黑色雷电。连续两次分裂，四道分身加一个本体，一共五道身影，这是他此刻精神力和魔能所能支撑的极限。

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魔能已经消耗过半。

五道身影同时同时提刀起步，撞进了妖潮里。青色的风轨在五道身影脚下同时亮起。五条风路，五道残影，像五道青黑色的闪电同时劈入妖潮。

如果有人能从空中俯瞰这一刻的战场，他会看到街道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妖潮中，忽然出现了五条焦黑的线，那是五道身影疾驰时留下的尾迹，红伞双刃所过之处，群妖灰飞烟灭。

刀刃碰到鳞甲的瞬间，归墟之雷沿着甲壳的缝隙钻进去，黑色电弧在妖魔体内炸开。然后那些妖魔便倒下了，躯体上只有一个焦黑的贯穿伤，内脏已经化成了焦炭。不管是什么妖，不管甲壳多厚，不管体型多大，只要它没有进化出战将级以上的魔力守护，在这穿透一切防御的黑色雷霆面前，众生平等。

无甲的鱼妖，一刀毙命；有甲的蟹妖，一刀毙命；铠甲最厚的蚌壳妖，还是一刀毙命。

姬墨璃甚至不需要用第二刀，他需要做的只是挥刀、挥刀、再挥刀！然后青色的风轨把他带到下一只妖魔面前，继续挥刀。他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杀戮机器，五道身影在妖潮中七进七出，每一次进击都会在身后留下一片妖魔的尸体，每一次退避都在寻找下一个角度、下一个目标、下一个可以被他一刀切开的妖潮缺口。

那密密麻麻的，让人窒息的妖潮，在五道黑色闪电的反复切割下，终于出现了第一个明显的缺口。那个缺口不大，只有几米宽，但它的存在让绝望中的普通人们看到了短暂的希望！

“还不够！”姬墨璃在高速移动中扫了一眼战场，缺口虽然撕开了，但妖潮的厚度超出了他的预计。妖潮的后面还有妖潮，杀完一层还有一层，这些海妖像是从海底涌上来的潮水，怎么杀都杀不完。而他的魔能有限，归墟之雷的附魔时间也有限。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但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开鬼门，不能在还有幸存者看着的时候让那些亡灵生物现身。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冥堕神使的身份一旦泄露，时灵军团会追着他咬到天涯海角，而那些对冥界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只会用恐惧的眼神看他，把他和那些制造这场屠杀的怪物当成同类。

李秀宁视乎了解了姬墨璃的犹豫，伞沿上的黑色雷霆忽然闪了两下，这是她给他的暗号。姬墨璃抬头扫了一圈，确认了周围几个街区之内已经没有还能站着的幸存者了，他们要么已经跑远，要么已经死了。活着的魔法师们也被妖潮逼退到了更远处的防线上，没人顾得上看他了。

“好机会！”姬墨璃暗喜，眼眸骤然变为了玄黑色。

死之规则的气息从他的身体里逸散出来，混合在战场上本就浓郁的海雾和硝烟中，几乎看不出来。鬼雾趁机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那扇分割阴阳的鬼门无声洞开。

门后透出幽暗的微光，微光中，一队又一队骷髅士兵走了出来，在废墟间列成整齐的队形。

第一批走出来的是长矛兵，它们的身高差不多，骨架被死气淬炼成了铁灰色，每一根指骨都紧紧握着骨矛。它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矛尖朝前，矛杆贴着肋骨，行走时骨矛摩擦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它们走成两列纵队，在姬墨璃身后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防线。

第二批是弓弩手。它们的体型比长矛兵更纤细，指骨更长更细，每一根指节上都刻满了姬墨璃看不懂的冥界铭文。它们没有弓，手中只有一截黑色的骨片，但姬墨璃知道那是冥界弓箭手的武器，死气凝聚的弓，魂魄碎片锻造的箭，每一箭射出去都不只有物理伤害，还有灼烧灵魂的附加效果。

第三批是骑兵。如果说前面两队骷髅是轻步兵，那这些骑兵就是重武器。它们的坐骑不是马，而是一种姬墨璃叫不出名字的亡灵生物。

这些生物的体型和战马差不多，但骨骼结构更像是某种海陆两栖的爬行类生物，肋骨的弧度比马更宽，脊椎更长，四肢的关节处有倒刺状的骨突。

骑在它们背上的骷髅比其他骷髅高出一截，手中握着的是两柄弯刀。

第四批……姬墨璃也没预料到。那是一队手持巨大骨盾的重装亡灵，它们的体型比普通骷髅大了整整两圈，骨骼粗壮得像是用树干直接削成的，每面骨盾都有一人高，盾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防御铭文。它们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往妖潮的方向冲，而是自动在姬墨璃身后列成一道盾墙，把他和那扇还未关闭的主鬼门护在中间。

这些都是奴仆级的亡灵生物，论单体战斗力，它们不比同级别的奴仆级海妖强多少。但亡灵生物有一种任何活物都无法比拟的优势——它们不会死!

它们本来就是死的,骨矛手被蟹钳拦腰斩断了，断口处的死气会自动把两截骨架重新连接起来，哪怕接歪了、接反了、接错了关节的方向，它也能继续战斗。弓弩手中箭被打碎了肩胛骨，它可以用剩下的半截手臂继续拉弓。骑兵被掀翻了坐骑，它会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弯刀，一步一步走到最近的敌人面前。

它们不会感觉到疼，不会害怕，不会退缩。

它们是被冥界荒原上千年万年的死气滋养出来的亡灵，是没有被超度、没有路引、无法渡过忘川河的孤魂野鬼。它们对任何生物都没有感情，只有战斗的本能。这种本能，在这个被海妖吞没的码头区里，是最完美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