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杨修把宗门发的两套道袍叠好放进木柜，身份玉牌贴身收好，册子摊在桌上用油灯压住一角。

做完这些，他走出房间，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同院的另外三个人也陆续从各自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四人彼此看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生疏和试探。

如今许平走了，没了外人在场，气氛反倒松快了一些。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身量中等、浓眉阔面的少年。

他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说话的声音洪亮得很：

“我叫陈显，今年十三，潭州来的。我爹是打铁的，开了间铁匠铺子，我从小在火炉边上长大的，旁的不会，力气倒有一把。”

他说着话，伸出胳膊比划了一下，那胳膊确实比同龄人粗了一圈，小臂上隐隐能看到几道被火星烫出来的旧疤痕。

他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石桌，“往后有什么力气活，喊我就行。”

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靠在廊柱上，他皮肤苍白，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格外亮，像是两簇烧得正旺的炭火。

他开口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我叫苏哲，十三岁，祖籍庆州。家里世代行医，我跟着祖父学了几年诊脉开方，经脉穴位略知一二。”

最后一个开口的是个身形微胖的少年，圆脸小眼，看着就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他笑眯眯地朝三人拱了拱手，动作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圆滑：

“我叫周顺，十四岁，青州人。家里开杂货铺的，我从小就帮着爹娘看店，旁的本事没有，算账记账、采买置办这些杂事还算在行。”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嘿嘿一笑，“往后咱们院里要是缺什么日用的东西，我去跑腿，保证比你们便宜两成，这可是咱们杂货铺少东家的看家本事。”

陈显忍不住笑出了声，苏哲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四个人重新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杨修也站起身，朝三人拱了拱手，简单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处，只说是怀州来的，便不再多言。

话题很快转到了适才飞舟上看到的那些外门建筑上。

陈显对演武场兴趣十足，握着拳头说以后一定得上去跟人过两招。

苏哲倒是对丹阁格外留意，听许平说那里管治病疗伤，便仔细把册子上丹阁的位置和开放时间记了下来。

周顺则是实在人，把册子翻到地图那一页，用手指挨个点着各处的距离。

算着明天早上去传功堂要走多久，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着什么时辰起床才赶得上点卯。

杨修坐在石凳上，听着三人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座屹立在云雾中的主峰。

碧色的宝珠在夕阳下闪烁着幽远的光芒，钟声还在山谷间悠悠地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这座千年宗门绵长而深沉的呼吸。

他攥紧了手中的玉牌。

一夜无话。

第二天，杨修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杨修！杨修！起来了！”陈显那副打铁铺子里练出来的大嗓门隔着门板炸开，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抖，“再不起就赶不上点卯了！”

杨修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粗布帐顶和朴素的灰瓦房梁。

他用了大约三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碧青宫，外门弟子院。

昨天的一切不是梦，他翻身下床，套上那件崭新的浅青色道袍，将身份玉牌系在腰间，推开房门。

天井里，陈显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石桌旁活动筋骨，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苏哲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道袍穿得一丝不苟，面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刚起床的惺忪。

周顺也从房间里钻了出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打着哈欠，圆脸上还挂着几分困意。

“走了走了，再磨蹭饭都没得吃了。”陈显催促着，率先推开了院门。

四人沿着碎石小径走出居住区，天色刚蒙蒙亮，晨光从东边的山峰后面透出来，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淡青色。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在树梢和屋檐之间，空气中满是清冽的草木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那是宗门报时的晨钟，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了三遍才渐渐消散。

外门居住区边缘的飞舟起降平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十几艘公共飞舟排成一列，每隔片刻便有一艘载满了人缓缓升空，朝着山上飞去。

这种公共飞舟比昨天许平带他们坐的那种还要简陋一些，连船舷都没有，只有一块平整的甲板和几根供人扶握的木柱，但载客量大了不少，一艘能装下近百人。

四人挤上了一艘往饭堂方向去的飞舟，飞舟微微一沉，随即平稳地浮了起来，贴着树梢的高度朝山腰飞去。

公共飞舟的航线显然是精心规划过的，沿途经过了大片外门弟子的居住区，每一站都有人上上下下。

从高处往下看，灰瓦白墙的院落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片宁静的湖泊。

远处演武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功了，刀剑的寒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飞舟在一处宽阔的平台前缓缓降落。平台正前方，便是外门饭堂。

杨修下了飞舟，抬头望去，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吸了口气。

面前是一连片庞大的建筑群，足足有七八座巨大的长方形屋舍并排而立，每一座都大得离谱，单是一座就比云国州城最大的酒楼还要宽阔数倍。

建筑的外墙是青灰色的砖石，门楣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简洁的云纹浮雕，透着一股朴素大气的格调。

饭堂的大门敞开着，宽得能容下数十人同时进出，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横匾，写着“外门膳堂”四个大字。

走进饭堂，里面的空间更是开阔得让人咋舌。

一排排长桌和长凳整齐地延伸向远处，每张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反射着从高窗投进来的晨光。

空气中飘着热粥和蒸饼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时特有的烟火气。

已经有不少弟子在排队领饭了，秩序井然，没有人大声喧哗。

领饭的柜台分了好几个窗口，每个窗口前排着长队。

杨修注意到，最左侧的几个窗口前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灵食”二字，排队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他扫了一眼那边的台面，几碟菜肴上隐隐冒着若有若无的灵光，肉块的纹理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

那是灵兽的肉，含有灵气，对修炼大有裨益，但要花灵石或者功勋来买。

而右边大多数窗口则是普通饭食，不收费，弟子凭身份玉牌就能领一份。

周顺替四人打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精明的笑容：

“普通饭菜管饱，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杂粮饭随便添。

灵食那边最便宜的一碟清炒灵笋都要一个功勋点，一份红烧灵兽肉要三个点。

咱们现在一个功勋都没有，先吃免费的凑合着吧。”

陈显倒是不挑，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上面堆得跟小山似的，杂粮饭冒了尖，两荤两素一样没少，还额外多要了两个蒸饼。

苏哲的餐盘则摆得整整齐齐，菜是菜、饭是饭，泾渭分明。

周顺一边吃一边嘀咕着以后攒了功勋一定要尝尝灵食是什么味道。

杨修默默吃着，饭菜的味道谈不上好，但也绝对不差。

米是糙米，菜是寻常的青菜豆腐，鸡肉猪肉一类，但胜在新鲜干净，量也足。

吃完饭，四人再次登上公共飞舟，前往传功堂。

传功堂位于饭堂西北方向，两者之间的距离不短，飞舟飞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到。

从空中俯瞰，传功堂是一片比饭堂更加宏伟的建筑群。

十几座规格统一的高大讲堂呈品字形排列，外围被一圈白色的围墙环绕，墙内绿树成荫，几条石板步道将各处讲堂串联起来。

围墙正门是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传功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