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四周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每一座山峰上都依稀能看到亭台楼阁的影子。

彼此之间或以石阶相连，或以铁索吊桥相通，构成了一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建筑群落。

两万名少年在接引台上排好了队伍，一位外门长老站在队伍前方。

这人看上去四十来岁，穿一件深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他简明扼要地讲了几句规矩，大意是从今天起所有人都是碧青宫的外门弟子，要守宗门的规矩，勤勉修行，别动什么歪心思。

然后他大手一挥，便有一群外门弟子从两侧走出来。

这些弟子穿的也是浅青色道袍，但洗得微微泛白，举止之间已经有了几分从容沉稳的气质，显然是在宗门里待了一段时日的老弟子了。

他们每个人负责带一小队新弟子，前往外门弟子的居住区。

负责带领杨修这一队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肤色微黑，五官生得朴实敦厚，一开口却颇为爽利：

“我叫许平，在外门待了四年了。你们跟我走，路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许平没有带着他们直接走路下山，而是领着二十几个新弟子走向接引台东侧的另一处平台。

那里停泊着上千艘体型小得多的飞舟。

每艘大约能容纳四五十人，造型简洁，没有接引飞舟那般气势磅礴，但船身上同样刻满了淡青色的符文。

许平招呼众人登上一艘小飞舟，待所有人都站稳之后，飞舟便无声无息地浮了起来，朝着山下缓缓降去。

从飞舟上往下看，整座碧青宫主峰的格局一览无余。

半山腰以上被云雾遮掩了大半，那是内门的地界，寻常外门弟子非召不得入内。

而半山腰以下则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带，绵延向下延伸至山脚，外门所有的建筑便星罗棋布地分布在这片广袤的区域内。

说是星罗棋布，其实彼此之间的距离并不近。

每一处建筑群都像是一座独立的小城，周围环绕着大片的林地或空地，彼此之间以宽阔的石板主道相连。

零星的小径又从主道上分出枝杈，通往各处院落和山间平台。

“趁着路上这点功夫，我先把外门几个要紧的去处给你们指一下。”

许平站在船舷边，伸手往下方指点。

飞舟的高度恰到好处，不高不低，刚好能看清地面的布局。

他先指向半山腰偏东侧的一片庞大建筑群。

那是几座飞檐翘角的高大楼阁，每座都有七八层高，朱红色的木质外墙上开着整整齐齐的雕花窗户，远远望去像是几座玲珑宝塔。

楼阁四周环绕着一圈高墙，正门是一座三开间的门楼，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杨修也能感受到那片建筑群的规模。

光是一座楼阁就比云国的州府衙门还要大，而这样的楼阁足足有五六座。

“那是藏经阁，外门的。”

许平特意加重了“外门”两个字，“里面收藏的功法、术法、杂学典籍，足够你们看上一辈子。

不过，外门藏经阁里放的，大多是凡级和灵级下品的功法，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内门藏经阁里。

想学那些，就先想办法进内门。”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你们别觉得不中听，外门藏经阁里的东西放在凡间也算得上是稀世之珍了，但搁在碧青宫，就是入门的货色。

不想一辈子只看这些破烂玩意儿，就好好修行。”

飞舟继续往前飘了一段，许平又指向西侧一片地势较低的平地。

那里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演武场，说是“场”，不如说是一片被削平了的小山包。

整个演武场目测足可容纳数万人同时操练，地面铺着厚实的青砖，四周立着一圈石柱，柱子上刻着加固用的阵法符文。

演武场上零星有几群弟子正在对练，刀剑碰撞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外门演武场。”

许平的手指在演武场上画了个圈，“大吧？不大不行，外门弟子数万，场地小了根本轮不开。

但你们记住，外门演武场里能练的，只有最基础的拳脚兵刃功夫和炼气期的粗浅术法。真正的秘术和高级法诀，得进内门才有资格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在碧青宫，所有东西都是分内外两套的。

外门的是给刚入门的弟子打基础用的，内门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功法、丹药、兵刃、修炼资源，内外之间的差距，比凡间乞丐和王爷的差距还要大。

这些话我跟每一批新弟子都说过，信不信由你们，但记住了总没坏处。”

飞舟继续下降，许平往东边山脚方向指去，那里有一座独立的山峰，峰顶被削平后建起了一座巍峨的建筑群。

那片建筑与藏经阁的玲珑宝塔式样完全不同，通体用的是颜色更深的青灰石料，门前的石阶又高又陡，从山脚一路延伸到峰顶，少说也有上千级。

石阶两侧立着两排石兽，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一种面目威严、背生双翼的异兽雕像，每一尊都有两人多高，即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主体建筑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殿顶铺着黑色的琉璃瓦，四角飞檐下悬挂着沉重的铜铃。

大殿四周还有数座偏殿和塔楼，组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建筑群。

“外门戒律院和执法堂。”许平的声音都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语速也放慢了。

“这两个部门在一起办公，共同执掌外门宗门戒律，纠察内外过失。

上到外门长老，下到打杂的凡人杂役，只要犯了宗门规矩，这两个地方就有权拿你。

戒律院管的是审判定罪，执法堂管的是巡查缉拿。”

他指了指那片建筑群旁边的几座灰塔，塔身细长，窗户又窄又小。

“看见那几座塔了吗？那是禁闭塔，犯了事的弟子进去面壁思过的地方。

外门弟子挨罚，轻则罚俸罚丹药，重则入塔禁闭，再严重的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飞舟上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少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许平反而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不用怕，只要守规矩，这两个地方跟你没什么关系。怕的是那些不长眼的。”

飞舟最终在山脚附近一片开阔的平台上缓缓降落。

这片平台显然是外门弟子日常出行的飞舟起降点，面积虽比半山腰的接引台小了不少，但依然足够容纳数十艘小飞舟同时停靠。

平台周围立着几十根石灯柱，灯柱上刻着照明的符文，想来入夜之后会自动亮起。

许平领着众人下了飞舟，沿着一条碎石小径走了一段，拐进了一片庞大到令人咋舌的院落群。

这里是外门弟子的居住区，依着山脚缓坡的地势而建，数千座大小相仿的院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形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灰瓦白墙的海洋。

院落与院落之间以碎石小径相连，路旁栽着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野花，环境清幽安静，却因为规模太大而让人生出一种渺小的感觉。

许平领着众人一间一间的走过，挨个分配院落。

到了最后，他领着杨修等人拐进了一条岔路，七扭八拐以后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是原木做的，没有上漆，保留着木料本身的纹理和色泽。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院落的编号。

他伸手推开院门，侧身让四人进去：“到了，这就是你们以后住的地方。”

杨修迈过门槛，第一感觉是简朴，但很干净。

院子不大，格局像是一座缩小了的四合院。

四面各有一间房，房门相对，围出中间一片方方正正的小天井。

天井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几丛青苔。

院角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树干不粗，枝叶倒是茂密，投下一小片荫凉。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桌面磨得光滑发亮，大概是前几任住客留下来的。

院落的布局规整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是白灰刷的，地是青石铺的，一切皆从实用出发，却因为收拾得干净利落而自有一股清爽之气。

杨修走到分给自己的那间房前，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板结实，被褥是粗布的，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有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粗陶茶碗。

靠门的墙边立着一个木柜，用来放衣物和杂物。

窗户朝南开，窗棂是最简单的方格样式，推开窗就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树。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珠帘绣幕，甚至比杨家的仆从房间还要朴素几分。

但杨修反而觉得踏实，修仙本就该是这个样子，清心寡欲，不慕浮华。

要是仙门也跟凡间富户一样堆金砌玉，那反倒让人觉得不对劲了。

许平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拍了拍门框，把四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住处到了，我的差事也算办完了。

册子里的规矩自己回去翻，明天辰时之前到传功堂点卯，别迟到，头一天就被记名，可不是什么好彩头。”

许平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拿出几本册子分发给众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和善意：“外门日子苦，但熬得住的人才有资格往上走。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便出了院子，脚步声沿着碎石小径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