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成在神魔洞天待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每天清晨教苏娜练剑，下午教她待人接物，晚上教她静坐控制脾气。日复一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变化在悄然发生。

苏娜的剑法进步很快。她虽然脾气暴躁，但在修炼上确实有天赋。林成教她的“顺势而为”的道理，她用了一个月就摸到了门槛。虽然还不能完全将魔气转化为柔和的形态，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蛮横霸道了。

她对侍女的态度也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不耐烦，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打骂了。侍女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小姐像变了个人似的。

最难的是控制脾气。苏娜天生就是个暴脾气，让她安静下来比登天还难。但林成不厌其烦地陪她静坐，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渐渐地，她从一开始的一刻钟都坐不住，变成了能静坐半个时辰。

苏娜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事坚持过这么久。但林成每天都在，她不想让他失望。

这一日傍晚，苏娜忽然来找林成。

“今晚有空吗？”她站在门口，语气有些别扭，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

林成正在看书——那是海瑟斯让人从人类世界搜集来的书籍，算是他在神魔洞天为数不多的消遣。他放下书，看向苏娜。

“有事？”

“带你去个地方。”苏娜说，“你来了一个月了，还没好好看过神魔洞天吧？”

林成想了想，确实。这一个月他几乎都在院子里待着，除了教苏娜练剑就是自己看书修炼，很少出去走动。

“行。”他站起身，跟着苏娜走了出去。

---

苏娜带他去的是一座湖。

湖在神魔洞天的深处，距离宫殿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林成跟着她穿过一片黑色的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不大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湖边的植被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银白色的草本植物，叶片细长柔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冠如伞盖般展开，遮蔽了大半个湖面。古树的叶子是淡金色的，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座湖照得如同仙境。

“这里叫月湖。”苏娜说，“是神魔洞天最美的地方。”

林成站在湖边，望着眼前的美景，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在神魔洞天待了一个月，他看到的都是黑色、暗红色、灰色这些压抑的颜色。突然看到这样一片蓝色的湖水和金色的古树，感觉像是从地狱走进了天堂。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林成问。

苏娜走到湖边，蹲下身子，用手拨了拨湖水。

“我母亲告诉我的。”

林成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听苏娜提起她的母亲。

“你母亲呢？”他问。

苏娜沉默了片刻，说：“死了。在我很小的时候，被人类杀死的。”

林成沉默了。

他想起胡灵儿，想起她也是被人类逼死的。

“对不起。”他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又不是你杀的。”苏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我母亲最喜欢来这里。她说，月湖是神魔洞天唯一能看到月光的地方。”

林成抬头看了看天空。神魔洞天的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轮血色的月亮。此刻，那轮血月正高悬在天空，月光洒在湖面上，将整座湖染成了暗红色。

“血色的月光，有什么好看的？”林成问。

苏娜看了他一眼：“你不懂。对于魔族来说，血月是神圣的。它代表着力量、生命和希望。我母亲说，每当她看到血月，就会想起她的故乡。”

“她的故乡在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苏娜的声音变得低沉，“一个叫‘魔界’的地方。那里是魔族的发源地，所有的魔族都是从那里来的。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回去了。”

林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苏娜继续说：“我母亲一直想回去看看，但她没有机会了。她死的时候，还不到五百岁。对于魔族来说，五百岁正值壮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成能听出平静之下的悲伤。

“你恨人类吗？”他问。

苏娜沉默了很久。

“恨过。”她最终说，“但现在……不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林成，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人类。其他人见到我，要么怕我，要么想杀我。只有你，明明知道我是魔族，还愿意救我，还愿意教我。”

林成说：“我说过，善恶不分种族。”

苏娜低下头，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如果我离开这里，去人类的世界，你会保护我吗？”

林成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娜抬起头，看着他，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林成张了张嘴，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胡灵儿。

她曾经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林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她真的不在了，他才后悔莫及。

“会。”林成说。

苏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会保护你。”林成补充道，“如果有人想伤害你，我替你挡刀。”

苏娜笑了。

那是林成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笑容很干净，像月湖的水一样清澈，让林成想起了胡灵儿。

他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苏娜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转身沿着湖边走去。

“林成，你跟那个胡灵儿，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忽然问。

林成跟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说：“她是我很重要的人。她为我而死。”

苏娜的脚步停了一下。

“为你而死？”

“嗯。”林成的声音变得低沉，“她为了帮我突破神级，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苏娜转过身，看着他。

“你喜欢她？”

林成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苏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银白色草叶。

“她一定很漂亮吧？”

“嗯。”

“比我漂亮？”

林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苏娜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倔强。

“回答我。”

林成看着她那张与胡灵儿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们长得一样。”他说，“但她不是你，你也不是她。”

苏娜怔住了。

“我……”

“苏娜。”林成打断她，“你是你，她是她。我不会把你当成她的替身，也希望你不要把自己跟她比较。”

苏娜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成跟在她身后，两人在月湖边走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宫殿时，已经很晚了。

苏娜在院门口停下，转身看着林成。

“明天继续练剑。”她说。

林成点头：“好。”

苏娜转身走进院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林成。”

然后她快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林成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

他想起胡灵儿，想起她临死前的笑容，想起她说的话。

“林成，你要活着。”

他活着。

可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难受。

林成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身后的月湖在血色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一滴眼泪，静静地躺在神魔洞天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