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的“家庭教师”生涯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清晨，水心准时来敲门，送来一套干净的衣物和一封海瑟斯亲手写的“教学大纲”。林成展开那张兽皮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教学大纲的内容大致如下——

第一，教苏娜控制脾气。她动不动就发火，一发火就砸东西，宫殿里的家具已经换了好几批了。

第二，教苏娜待人接物。她对下人态度恶劣，动辄打骂，搞得宫殿里的侍女侍卫都怕她。

第三，教苏娜修炼。她的修为不低，但根基不稳，战斗时全靠蛮力和魔气碾压，缺乏技巧。

第四，教苏娜……做个正常人。

林成看完，默默将兽皮纸收好，跟着水心前往苏娜的住处。

苏娜住在宫殿东侧的一座独立院落中，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至少以魔族的审美标准来说是这样。院中有一棵不知名的古树，树干漆黑如墨，树冠却开满了血红色的花朵，花瓣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妖艳。

林成走进院子时，苏娜正坐在树下吃早餐。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练功服，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利落了许多。桌上摆着几碟不知名的水果和一壶清茶，她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早。”林成走到她面前，打了个招呼。

苏娜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早。”

然后继续吃。

林成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等她吃完。

苏娜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就把桌上的东西扫荡一空。她擦了擦嘴，看向林成：“你想怎么教？”

林成想了想，说：“先看看你的剑法。”

苏娜皱眉：“为什么要看剑法？我父亲让你教我的是怎么做个正常人，不是教你打打杀杀。”

“正常人也需要防身。”林成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你的修为不低，但根基不稳。如果遇到真正的高手，你撑不了几个回合。狩魔山上那天的战斗，你应该有体会。”

苏娜的脸色一沉。

那天在狩魔山上，她被擎狩带着七个手下围攻，如果不是林成出手相救，她很可能已经被抓了。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个耻辱，她不愿意提起，但林成说的是事实。

“好。”苏娜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那柄黑色的短剑，“你看好了。”

短剑出鞘的瞬间，一股凌厉的魔气从剑身上爆发出来，在院中掀起一阵狂风。古树上的血红色花朵被吹落了几朵，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

苏娜的身形一闪，短剑化作一道黑色的匹练，在院中翻飞起舞。

她的剑法很快，快到林成的眼睛都有些跟不上。但正因为快，所以缺少变化——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招，刺、劈、斩、扫，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林成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

苏娜的剑法不能说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她靠的是魔气的蛮力和速度的碾压，一旦遇到速度和力量都不逊于她的对手，就会陷入被动。

“停。”林成喊停。

苏娜收剑，喘了口气，看着他：“怎么样？”

林成没有直接评价，而是走到她面前，伸手：“剑借我用一下。”

苏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短剑递了过去。

林成握剑在手，感受了一下剑的分量和质感。这柄剑比无痕剑重了不少，剑身较厚，适合劈砍，不太适合刺击。

他退后几步，开始挥剑。

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套路，但林成使出来，却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剑都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像是水波荡漾，又像是风吹柳枝。剑光在院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时而柔和，时而凌厉，让人捉摸不透。

苏娜看着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不是没见过高手。她父亲的剑法比她强百倍，但那是魔族的剑法，刚猛霸道，与林成的风格完全不同。林成的剑法轻盈灵动，像是山间的流水，看似柔弱，却蕴含着不可阻挡的力量。

“这是什么剑法？”苏娜忍不住问。

“水属性剑道。”林成收剑，将短剑还给她，“以柔克刚，顺势而为。”

苏娜接过剑，皱眉：“我修炼的是魔气，不是水属性，能学吗？”

“能。”林成说，“剑道的本质不是属性，是道理。水的道理是顺势而为，魔气的道理是什么？你要自己去悟。”

苏娜若有所思。

林成继续说：“你的剑法太硬了。魔气本身是阴柔的力量，你却把它用成了刚猛的蛮力。这不合适。”

“那应该怎么用？”

林成想了想，说：“你试着把魔气想象成水，让它流动起来，而不是一窝蜂地往外冲。”

苏娜闭上眼睛，按照林成说的去做。

体内的魔气缓缓运转，她试图让它们变得柔和，但魔气本身是暴烈的力量，就像一只不听话的野兽，越是想让它安静，它越是暴躁。

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苏娜烦躁地睁开眼睛。

“不行，我做不到。”

“不急，慢慢来。”林成说，“第一天，先适应。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早上教你练剑，下午教你待人接物，晚上教你控制脾气。”

苏娜撇了撇嘴：“控制脾气有什么好学的？我想发火就发火，谁也管不着。”

林成看着她，平静地说：“你发火的时候，身边的人会害怕你，但不是尊敬你。你可以用恐惧让别人服从你，但那不是真正的忠诚。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力量，那些被你欺压过的人，会第一个背叛你。”

苏娜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神魔洞天，她是大魔神的女儿，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她以为那是因为她是公主，因为她的身份高贵。但林成的话让她意识到，也许那些人怕的不是她，而是她父亲的威严。

“我……”苏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朝院外走去。

“下午我再来，教你待人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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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成准时来到苏娜的院子。

苏娜正坐在树下生闷气。上午林成走后，她试着继续修炼，但魔气还是不听使唤，怎么都做不到“柔和”。她越想越烦躁，最后把短剑摔在地上，赌气不练了。

林成看到地上的短剑，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

“练剑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今天练不会，明天继续练。明天练不会，后天继续练。总有一天会练成的。”

苏娜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你自己练了多久？”

“我练了十几年。”林成说，“从七岁开始练剑，到二十多岁才真正领悟水属性剑道的精髓。”

苏娜沉默了。

十几年。对于她这个活了一百三十七岁的魔族来说，十几年不算长。但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事情坚持过十几年。在她的世界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需要“坚持”。

“走吧。”林成说。

“去哪？”苏娜问。

“去见见你的侍女们。”

苏娜皱眉：“见她们做什么？”

“学习待人接物。”林成说，“你先学会怎么跟下人说话，再学怎么跟外人说话。”

苏娜很不情愿，但想到林成说的那些话，还是跟着他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几个侍女正在打扫卫生。

看到苏娜走过来，她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活，低着头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出。

苏娜看了她们一眼，习惯性地想挥手让她们退下，但林成按住了她的手。

“不要命令她们。试着跟她们聊聊天。”林成低声说。

苏娜咬了咬牙，走到一个侍女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侍女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奴婢小月。”

“小月……”苏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回小姐，三年了。”

“三年……”苏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从来没有跟侍女聊过天，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林成在一旁提示：“问问她家里有什么人，过得好不好。”

苏娜瞪了林成一眼，但还是照做了。

“你家里有什么人？”

小月的声音有些发抖：“回小姐，奴婢的父母都在神魔洞天务农，还有一个弟弟在军中服役。”

“过得好吗？”

“托小姐的福，还……还行。”

苏娜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转头看向林成，眼中带着求助。

林成走过去，对小月笑了笑：“打扰了，你们继续忙吧。”

小月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其他侍女退了下去。

苏娜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这有什么用？”她问。

“慢慢来。”林成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你不可能一天就学会跟人相处，但只要坚持，总会进步。”

苏娜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你只是被我父亲强迫留下来的，三个月后你就要走了。你完全可以敷衍了事，反正到时候你也离开了。”

林成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我答应了你父亲，要教你三个月。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这是做人的原则。”

苏娜愣了一下。

原则。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

在神魔洞天，没有人跟她讲原则。所有人都顺着她，哄着她，惯着她。她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句话就能得到。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林成这样，明明不是自愿留下来的，却仍然认真做事的人。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苏娜低声说。

林成笑了：“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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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成教苏娜控制脾气。

方法很简单——静坐。

两人面对面坐在院中的古树下，闭目养神。

苏娜坐不住。她从小就坐不住，让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比让她去打架还难受。

“我不行了。”才坐了不到一刻钟，苏娜就睁开眼睛，“这有什么用？”

“有用。”林成没有睁眼，“控制脾气的前提是控制情绪。控制情绪的前提是静心。你现在连一刻钟都静不下来，说明你的心太乱了。”

“我不乱！”苏娜反驳。

“不乱就不会坐不住。”林成说，“再试一次。这次我陪你，坐到你能安静下来为止。”

苏娜咬了咬牙，重新闭上眼睛。

夜色渐深，暗红色的月亮挂在天空，将院子照得幽暗而静谧。古树上的血红色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林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悠长。他的心神完全沉静下来，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苏娜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闭上。

她试着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但脑海中总是浮现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父亲的期望，林成的话，狩魔帮的追杀，还有那张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林成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烦死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干脆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树冠发呆。

林成睁开眼睛，看着她。

“如果你觉得静坐太难，可以先从数呼吸开始。一呼一吸算一次，数到一百。”

苏娜躺着数了一会儿，数到三十几就忘了数到哪里了。

“不数了！”她坐起来，赌气地说，“我天生就不是这块料！”

林成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只是平静地说：“那就明天再试。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总有行的时候。”

苏娜看着他，忽然问：“林成，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坚持了很久才成功的？”

林成想了想，说：“练剑。我练了十几年，才从无名小卒变成剑道宗师。”

“十几年……”苏娜喃喃重复了一遍。

对于她来说，十几年太长了。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事情付出过这么长的时间。

“你为什么不放弃？”她问。

林成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谁？”

“很多人。”林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的故乡，还有……”

他没有说完，转身朝院外走去。

“明天早上继续练剑，别迟到。”

苏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破土而出，正在慢慢生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