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拔回一条国路
七十二道牵绳横过旧关道,绳头全攥在人手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先用力。
沈砚蹲在昨天打桩的位置,右手按在那截发黑的钉头上,指尖依旧没有知觉。肘弯以下的表皮像蒙了一层厚牛皮,触感全失,可骨肉深处那三股神纹冲撞的烫意却比昨天更清晰,镇门的沉、御火的烈、生息的活,三道纹在骨缝里缠成一团,每一次搏动都顺着骨头往指尖传。他闭着眼,生息纹顺着指尖往地脉里探,把地契钉上所有倒齿、勾连、后补纹的位置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钉身一共七层倒齿,每层都和地脉的土纹咬在一起,最下面两层连着东北和正北两道暗纹,那是独立转灾印和尉迟恭锁钉的连锁。昨天他没敢动,是因为硬拔的瞬间,倒齿会把周围十里的地脉整块扯碎,旧关道会塌,连带着路两边落脚点的土坡一起陷进灾潮里,到时候路没拔成,先搭进去半条人命。
“绳都拉好了?”沈砚睁开眼,没回头。
“按您说的,正西三丈七道横绳,钉身周围七十二道牵绳,每道绳上都挂了铜坠,偏移半分都能看见。”老测绘师的声音有点发紧,“第五城的人在南门外等着,只要路一通,他们立刻放烟火为号。”
沈砚点头。他没让任何人靠近钉身三尺之内。拔钉这一下,三神力要顺着他的手灌进地脉,余波扫到谁身上,都不是闹着玩的。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表皮没知觉,骨头却比昨天更稳了,他能精准控制每一根指节的力道,神纹重排正在把这只手的骨头换成能扛住神力的东西,触觉失灵只是表皮还没跟上而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按在右手手背上,三道神纹同时动了。
最先沉下去的是镇门纹。沉实的力道顺着肩背灌进右臂,顺着骨头一路冲到指尖,按在钉头上的五根指节瞬间扣死,像生了根一样扎在钉头上。地契钉上的第一层后补纹被镇门纹的力道一压,瞬间僵住,原本蠕动的纹路立刻停在了原地,镇门能定界,先把这根钉子上所有改向、偏折的力道给定死,让它没法再往地脉深处缩。
紧跟着烧起来的是御火纹。不是向外喷的火,是顺着钉身往里面钻的火,温度极高却半点不泄,沿着地契钉上七层倒齿的缝隙一点点烧进去,把倒齿和地脉咬合处那些被后补胶粘死的地方一寸寸烤化。沈砚能清楚感觉到钉身一点点松了,原本和地脉咬得死死的倒齿开始发烫,外层的锈皮一层层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钉身。
最后铺开的是生息纹。温活的气息顺着御火纹烧过的缝隙渗进地脉,不是修补,是托。把被倒齿扯得变形的地脉土纹一寸寸托回原位,让那些被勾连的土纹在钉子被拔出来的瞬间不会跟着崩碎。
三股力道在他右臂里拧成一股,沿着指尖死死咬在地契钉上。沈砚额角的青筋暴起来,右手表皮没有知觉,可他能感觉到骨头上承受的力道,整整上百年钉在地脉里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拔出来。钉身开始一点点往上走,每拔高一寸,地底下就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土里断裂。周围拉着测绘绳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七十二道挂着铜坠的牵绳纹丝不动,说明地脉没有偏移。
拔到第三寸的时候,最下面两层倒齿突然一紧。沈砚心里一沉,他知道连锁的两道暗纹开始扯了。他没有停,左手猛地按在自己右肩,生息纹骤然放开,转而顺着他自己的右臂骨缝往指尖冲,把那三股缠在一起的神力再拧紧一圈,御火纹的温度瞬间拔高,沿着钉身最下面两层倒齿猛烧下去,镇门纹同时往下一压——
“起。”
沈砚一声暴喝,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他右胳膊上的袖子瞬间被神力震得粉碎,小臂上三道神纹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浮现,顺着腕骨一路缠到指尖。那根长达三丈的地契钉硬生生被他从地脉里拔了出来,漆黑的钉身带着灼热的气浪,被他单手举在半空,钉尖上还挂着暗红的土屑,七层倒齿全部张开,像一条被拽出洞的黑蛇。
就在钉子被完全拔出来的瞬间,整条旧关道猛地一震。所有人都以为要塌,脚下的黄土晃了晃,却没有裂开。生息纹托着的地脉在这一刻回归原位,原本被拧得向北偏的地气轰然归位,顺着旧关道的方向直直朝西冲出去,风顺着路往西刮,扬起的黄土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黄线,没有半分偏折。
“路正了!”老测绘师第一个反应过来,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路面上,听了两秒,猛地跳起来,“地气是直的!往正西去了!是直通第五城的方向!”
人群瞬间炸了。两城查勘队的人捧着测绘尺往路西边冲,量出去一里地,又量出去二里地,拉出去的绳子拉得笔直,朱笔落在黄土上画出来的线,再也没有半分向北偏的弧度,就是笔笔直直一条道,顺着旧关道的路基,一路往正西的第五城延伸过去。
西边的天际突然亮起一道红色的烟火,在半空中炸开,亮得刺眼。是第五城南门的信号。他们看见路通了。
沈砚依旧举着那根地契钉站在原地,右臂微微发颤,三股神力慢慢归位,肘弯以下仍然没有半点触觉。他只能从臂骨承受的重量判断钉子还在手里;钉身上的后补纹已经被御火纹烧净,只剩暗黑本体。
“报!”
一个斥候骑着马从北边狂奔过来,马还没停稳人就滚了下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北关外神关卡那边来人了,带着文书,说……说旧关道这片是无人地,按照百年前的条约,十里范围内必须有人持续生活,还要九城共同承认地权,他们才肯撤卡。他们现在把卡挪到了十里外的界碑处,不肯退了。”
周围的欢呼声瞬间停了。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打了一百年的算盘,哪有那么容易认输。钉子拔了,路通了,可外神转头就拿条约卡他们,这条路通了之后,十里范围内没人常住、没有九城共同承认的地权,他们随时可以再打回来,甚至可以堂而皇之以\"无人地\"的名义把整片地占了。
沈砚把那根地契钉扔给旁边的两城查勘队员,钉子落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眼往西看,笔直的黄土路通向远方,第五城的方向还飘着烟火散开后的白烟。他试着收拢右手。手指能动,骨节也比昨日更稳,表皮却依旧摸不到风。
“回第九城。”沈砚说,“让两城的户曹准备户籍册子,沿路划村、立籍、分地。旧关道十里之内,我们自己的人自己住。地是大夏的地,路是大夏的路,要九城承认,我们就一座城一座城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