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繁华骨下埋，梵唱覆兵灾。

莫叹苍生劫，祸起玉瑶台。

三藏既于白虎岭勘破灵山机心，仰天长啸，啸罢泪下沾襟。枯木之下默坐良久，忽挺身而起，将《逆旅真经》残卷紧纳怀中，几欲裂帛纳骨。孙悟空执铁棒默然侧立，八戒、沙僧面面相觑，皆不敢发一言。追随师父数载，从未见其心志激昂至此。

悟空沉吟半晌，沉声问道：“师父，已知此乃俎上屠场，真经尚要布于四海否？”

三藏拭尽涕泪，东望帝都，齿牙紧挫，字字铿锵：“传！必当众撕尽此层伪善帷幕。悟空，备马，同赴长安。”

师徒四人辞别白虎岭，策马东行。未逾旬日，长安城堞已然在望。城楼巍峨，城门络绎，市井笙歌鼎沸，一派盛世熙攘之景。

悟空睁开火眼金睛，神色骤变。

云端盘亘血色蟠龙，通体半透，张口吞纳城中万民生气。缕缕精气自黎庶头顶升腾，尽数入于龙口。龙尾迤逦西垂，遥遥直连灵山。

“好一座太平帝都！”悟空冷哂，铁棒震鸣，“吾本以为此乃人间王畿，孰料竟是灵山豢养血肉之仓。”

三藏亦觉胸臆郁结。昔日怀中铜钱虽早已化为齑粉，神魂之间只觉作呕。腥膻杂檀香随风漫卷，扑面而来。抬首眺望，平康坊与东市之间，新筑大慈恩寺金瓦凌霄，香火蒸腾。殿内梵钟连绵，诵经隐隐，声下暗藏凄嚎，难以明辨，三藏心知其诡。

沙僧沉声而言，宝杖隐隐生热：“师父，此寺大有蹊跷。昔居流沙河底数百载，识此气味，乃是生人血肉熬炼而成的功德香火。”

四人方欲奔赴寺院，前方人流如潮，万民奔走，神情痴狂，齐声高呼活佛降世。

人群之内，数百壮士袒臂扛举三丈金身大佛，自寺中徐徐而出。佛像宝相慈悲，金光夺目。可悟空慧眼一窥，遍体寒毛倒竖：佛腹之内蠕蠕而动，无数冤魂被困金箔之下，张口哀啼而不得发声。

佛像所过之处，百姓匍匐叩首，额面流血犹不自止。更有庶民高举稚子，泣求活佛接引度化。

三藏浑身战栗，指爪掐破掌心，浑然不觉痛楚。双目赤红，切齿长叹：“此非度化，乃是生啖生人！”

金箍棒掣在手中，悟空正要击碎邪像。九天骤坠千钧重压，筋骨欲折。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青石寸寸龟裂，全凭铁棒撑住身躯。

“猢狲，不得妄为。”

云端传来冷冽之音，寒如坚冰。

三藏抬眸，云端现出一尊法相。霞帔玉瓶，正是观世音菩萨。较之昔日鹰愁涧授箍之时，昔年尚存一丝恻隐，此刻唯有淡漠威严。

菩萨凌空俯瞰，唇不动而声贯四人心神，字字如钉入木：“金蝉子，尔等持经逆旅，当顺循天道。万事皆是前定，切勿扰动尘心，毁却长安香火根基。”

三藏凝望半生虔敬的菩萨，凄然长笑。他直指腹中藏魂的金佛，高声诘问：“菩萨动辄天命轮回！万民遭此吞噬，便是你口中天道？屠戮生民充作香火，便是佛门大慈大悲？”

观音神色不改，冷言一十二字：“众生沉沦苦海，舍身饲佛，方得超脱，此乃无上慈悲。”

悟空强抗神魂割裂之苦，昂首目射金光，吼声震动旌旗：“一派胡言！尔等高居莲台，蚕食万民，还要假借慈悲掩其凶行！今日便捣毁莲台，撕破假面！”

纵然魂魄饱受利刃割裂之痛，他依旧倾尽神通，铁棒化作金光裂空，轰然击中金身佛像。

金像崩碎，喷涌而出的并非金屑，而是腥臭黑血，倾泻整条朱雀大街。血污之中遍布残骨怨魂，尚有孩童衣衫零落满地。方才陷入痴狂的百姓被血雨浇醒，哀嚎四起，街市大乱。

观音蹙眉，非悯苍生，只厌乱局。玉净瓶轻洒甘露，化作无形枷锁锁缚悟空神魂。猴头剧痛抽搐，紧咬牙关，终不发出半声呻吟。

“斗战胜佛逆天犯律，必遭天刑。”菩萨语气平淡，一如宣读律令。转首看向三藏，缓缓又道，“金蝉子，既厌此人间惨状，便好生观瞧。长安浩劫，方才启幕。”

法影缓缓消散，余音久久回荡天际：“安禄山本是佛门护法降世，他日起兵屠戮长安，正是轮回定数。”

三藏立于血骨狼藉之间，反复听闻“天数已定”一语，恍遭雷击。顷刻间豁然通透：灵山嗜杀生灵，又将屠城之罪嫁于乱世。借安史兵祸大开杀戒，坐收无量功德，自身不染半滴鲜血。

血雨停歇，街巷遍地残骸。百姓或是抱着孩童旧衣痛哭，或是伏地惶恐请罪，或是呆坐失神，生机尽丧。

三藏俯身，自血泊拾起一只虎头童鞋。针脚参差，布履尚新，分明是寒门慈母亲手缝制。

他将布鞋收入衣襟，与真经残卷一同贴身藏好。

悟空挣扎起身，口角淌血，拄棒喘息。八戒、沙僧快步围拢，默然无言。

三藏回首，双目赤红，泪已流干。

“汝三人谨记，”他压低嗓音，只令徒弟听闻，“从今往后，所谓天命定数，我唐三藏一概不认。凡彼所欲吞噬者，我必护之；凡彼所欲屠戮者，我必阻之。我倒要亲眼一观，灵山屠刀，能否斩碎不肯屈膝之人。”

悟空拭去血痕，嘴角一扬，无哭无笑。横铁棒于肩头，紧随师父步履。

身后街市狼藉，前方梵音依旧不绝，声声如招魂催命。

结诗：

妖气满长安，梵声藏祸端。

袈裟凝碧血，佛面覆凶顽。

逆旅金蝉起，苍生待保全。

劫火燎原日，灵山化土烟。

欲知三藏师徒身处食人帝都，如何抗衡灵山天数，安禄山何时兴兵祸乱京城，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