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慈母泣血唤迷津,暗室分赃食肉人
诗曰:
白骨荒尘锁旧冤,慈亲泣血望津沿。
休言佛境无尘垢,密室群僧啖肉鲜。
话说孙大圣自残卷颠仆而出,神魂重创,面白如纸,委于碎石,喘息良久,方得少苏。唐三藏于枯林醒转,掌中贞观制钱,不知何时化为飞粉,风散无存。法师凝掌空寂,默然半晌,抚绢卷长叹曰:“十世夙债,今始清偿。然西行一路,灵山常称大道,吾今洞彻其本——特一遮羞之帛,下覆啖生之口耳。”
悟空拄金箍棒徐起,冷笑一声。其声无半分快意,类锈刃砺石,沉涩刺耳:“师父既悟,老孙伴师偕行。且观莲台诸神佛,何以尽啖苍生血肉。”
师徒四人辞荒山,东行半月,地势渐坦,林麓转幽,蹊径逼仄,繁柯蔽日,虽白昼而阴晦如暮。一日至岭,道旁碑镌三字:白虎岭。
三藏睹碑,心下骤惊。忆昔初赴西天,此岭遇白骨夫人,三命遭戕,己误信谗言,紧箍咒困大圣辗转尘泥,终逐归花果山。旧事久锢胸臆,未尝轻提;今重履故地,碑碣如故,字迹犹昔,而心境迥然。
全岭绝寻常妖气,反呈异祥:林禽啼树,野花盈途,风温气和。悟空行数步,颦眉耸鼻,低声曰:“师父,此地有异。无妖氛,而血腥犹新。”
语未讫,林深处忽传惨哭,断续嘶哑,似泣至喉裂。三藏策马循声,穿丛莽,见枯木一株,焦黑若遭雷殛。树下老媪席地,白发蓬乱,衣裾褴褛,跣足遍泥,肤裂渗血。怀中抱三枯骼,一长两稚,皮肉尽啮,白骨森森,映寒日生惨光。
媪闻马蹄,骤抬首,睹袈裟,目骤明,匍匐叩马前,额撞顽石,皮破血流,泣声沙涩:“圣僧垂慈,速救老身!吾家四口,本山中猎户,素守良善,未尝害物。前有狐妖来投,自云悔过,披旧僧衲,旦夕讽经,言昔食人,今欲归正,乞容栖止。老身怜其向佛,遂纳之。孰料……孰料!”
言至此,伏地恸号,两手攫土,甲间泥血交凝:“夜分,妖露本形,生啖吾夫与二稚!嫌吾年老肉粗,啮而复弃,留吾坐守岭中,候西行圣僧。彼云将诣佛前忏悔,求圣僧度脱罪业!”
三藏闻之,胸间血气翻涌,窒闷难言。闭目少定,开目眶赤,诵佛号曰:“阿弥陀佛。狐妖既有迁善之心,便是佛门有缘。悟空,入林寻之,若实愿归依,引至吾前。吾亲为诵经涤愆,授戒剃度,渡其离杀业。”
悟空立马前不动,火眼微眯,熟视老媪,复顾深林,冷哂曰:“师父,老孙早已窥之。妖伏古槐后,窃窥此间,身沾猎户残血,吻边狐毛腥渍未净。岂真悔过?但嗅师父佛气,稔知灵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规,欲借师父一言,尽洗血孽。苟名登灵山簿籍,则前食人罪尽销,脱妖身,列佛位。诸枉死者,徒丧躯耳。”
三藏默少时,犹摇首曰:“悟空杀心太盛,毋以恶意度人。速往召之。”
悟空抬眸望三藏,眼底千绪百感,尽敛不言。化清风掠入深林。
林内果有狐妖,披朽衲,衲上陈年血污黝黑。妖跪泥佛前伪诵经文,闻风至,震栗,旋堆哀容,稽首不迭:“大圣垂怜!小妖实愿皈佛,敢烦引荐圣僧!”
悟空无一言,扼其颈,若提兔豕,携至三藏前。妖伏地膝行,涕泗覆面,叩首如舂,反复哀乞:“圣僧慈悲!小妖罪重丘山,愿持戒律苦修,乞赐生路!”
三藏见其悲戚,疑意渐消,出袖中无字绢卷将展,欲诵度化之章。妖俯首呜咽,余光恒窥三藏咽喉。法师清喉,甫吐第一声佛号——
妖骤然暴起!
口张逾人面,倒钩锐齿森列,腐腥冲鼻,直噬三藏喉间。
金箍棒先至,横击妖之太阳穴。妖不及惨呼,身飞撞焦木,委地化为浊血,泡涌不止。血上浮妖丹,腥秽逼人,八戒趋后避之。
三藏惊坠马,退数步,指浊血颤声曰:“悟空!彼已言悔过,汝何忍施重手?断其向善之机!”
悟空拄棒顿地,石裂数纹,转视三藏,语沉如钉:“师父明鉴!彼非向善,熟稔灵山条例耳:纵食人无算,苟披僧衣,一称悔过,便证圆满。师父若为诵经登簿,翌日可坐莲台,与吾辈并列。前啖之民,孰为昭雪?异日复食人,再悔即可。师父度妖,实纵凶也。”
三藏语塞,张口复闭。悟空所言字字真切,然十年灵山礼法锢于胸,一时难释。
未几,三藏目眩神昏,颓然仆地。 灵山密室,如来坐黑莲,水镜毕现白虎岭诸事:妖发难,大圣挥棒,三藏昏仆。观音侧立,面白,袖中十指紧攥。 世尊,观音踌躇进言:“狐妖虽为妖,已披衲称悔,依佛门旧规,应收归门墙。斗战胜佛一击,未免暴戾。” 如来垂眸,声冷若冰:“观音,汝修慈悲;朕掌天秩。” 观音敛声候训。 “天秩者,秩序也。狐妖食肉,顺其本性,本无足责;若披衲悔过,是顺朕佛门之规,即顺朕之法度。悟空一棒碎其僧衣,是毁灵山定例。彼护苍生,实逆朕之天数。” 观音颤曰:“然彼方才几噬三藏咽喉……” 如来断其言,微含不耐:“真伪悔过,于啖肉浊世,何足轻重?朕赐佛号,彼便非妖,为朕信徒。悟空诛之,是戕朕门下。” 少顷,抬眼平视,无喜无悲,神意寒彻:“传谕:逆旅第三关,赐狐妖一缕佛光,化怨魂入三藏梦寐。令其诘问法师:孰为慈悲?大圣金棒,抑或灵山经卷?” 观音通体寒彻,始彻悟:灵山所谓度化,非令凶徒释刃,乃授屠者僧衣,俾其宰割如故。如来之规,唯衣缁者得言是非,衲下豺狼,无关轻重。 合掌垂泪,泪滴寒石:“弟子……奉法旨。” 三藏卧落叶间,觉身坠深冥,俄而惨白冷光遍照,白虎岭俨如灵堂。 狐妖立其前,遍身浴血,朽衲滴沥殷红。缓步至三藏前,伸毛爪指法师面,声平若含深屈,索问曲直:“秃僧,且语我,何谓慈悲?” 三藏欲对,唇阖不能启。 “吾未披衲,则为妖,汝徒一棒毙我,号曰替天行道;苟披僧衣,一称悔过,便可同坐莲台——前啖之人罪销,后噬之民无责,悔则可赦。汝之慈悲,特授屠者利刃,复令受害者讽经谢恩。金棒与经卷,孰真慈悲?” 言讫,裂胸前僧衣。三藏睹其胸腔空廓,无心肺,唯黑穴盘聚蛆虫,冷光下蠕蠕不止。 “汝之佛国,即此躯壳。外裹袈裟,内藏秽蛊。” 三藏惊寤,遍体汗浸,僧袍可绞滴水。喘定抬眸,见悟空蹲其身侧,默然相视。金箍棒倚地,棒头妖血未干,映日暗红。 法师顾地上浊血,复视大圣,默然良久。林风杂血腥土气,贯入鼻息。 忽放声长笑。初声低微,渐而震林,泪落沾襟,身颤不止,笑声中无半分欣悦,唯彻骨悲凉。 笑歇,声轻若恐惊物:“悟空,为师大错。灵山佛门,根柢乃屠宰之场。啖生食肉,复迫遇害者讽经颂德。” 悟空不言,拭棒上残血于枯草,伸手扶三藏起。 八戒缩颈立久,低语曰:“师父,东行之路,尚往否?” 三藏整衣拂落叶,抬目东望,神意决然:“往,必至其底。吾欲观此屠场之门,能否自外摧破。” 结诗: 枯骼凝慈泪,密室定饕餐。 慈悲皆幻相,豺虎着僧冠。 金蝉趋逆路,血染西天翰。 待得真容显,佛墟尽灰残。 未知三藏何以御如来所赐佛光怨妖之劫,师徒四人复遭何等阴毒暗算,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