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范阳烽火起,定数食苍生
诗曰:
范阳鼙鼓动天哀,九重密室算祸灾。
休言黔首同刍狗,血海洪波洗莲台。
言观音留谶云:“安禄山屠尽长安,方归天道轮回。”语毕,化一缕青烟,冲霄而散。长安朱雀长街,黑血浸地,残骨断肢纵横阡陌,四巷悲号相续,百年帝都,沸若鼎汤。金蝉子立血泊之中,掌中紧攥拾得之虎头绣履,观音所言“定数使然”,萦耳不绝,驱之不去。通体寒彻透骨,方知灵山非但噬人,更将屠毒之罪尽诿乱世,归罪未举兵之禄山。待其屠戮万民,灵山再出度化亡魂,广收香火,自洁其身,尚诵慈悲梵音。
孙悟空为无形神枷锁缚,半跪于地,仰观观音消散之天隅,目蕴血泪,齿缝迸声:“吾今日必观尔等噬人定数,究竟能持几何!”
语未讫,长安城外号角骤起。其声非中原铜角,凄厉粗厉,类野狼长嗥,自东北贴地而来,震城垣砖灰簌簌坠落。俄而地平尽处烽火骤腾,浓烟蔽野,赤焰横亘半天,恍若火龙张口,直扑帝都。
“急报!八百里驿传!”一驿卒遍体浴血,乘汗竭驿马撞入城门,声嘶喉裂,尖音回荡长衢:“范阳节度安禄山反!叛军二十万众,已破河北,兵锋直指潼关!”
此言一出,本已大乱之长安彻底崩离。百姓或抱稚子南奔,或掠财物北窜,有仆地恸哭者,有趁乱劫掠市肆者。金蝉子立于嚣乱之间,遥望城外狼烟滚滚,神魂深处忽生异动,聆一微渺清响,绝非幻听——如棋枰落子,泠然不疾不徐,似九天之上有人推演寰宇大弈,落子之时,漠然无睹尘寰。
灵山大雄宝殿后密室,如来安坐黑莲法座,前悬水镜,明映范阳铁骑蹂躏河北之景。观音侧立合十,袖中纤指微颤,低声奏曰:“世尊,禄山已举兵,人间烽燧四起。金蝉师徒尚在长安,恐其出手阻遏大局。”
“阻遏?”如来唇角微扬,声含居高漠然,若观蚁群迁徙:“观音,汝修慈悲,未晓世运之理。大唐承平数代,生齿繁滋,香火虽盛,却无乱世刻骨虔心。唯兵戈、饥馑、尸骸遍野,凡夫始屈膝祈神,倾囊投诸功德之箱。禄山,乃本座座下噬星尊者转世,下界此行,代本座收割长安百万血食。”
观音闻“噬星尊者”四字,通体震栗,如冰水灌顶,颤声曰:“世尊……禄山屠城,造无边杀业,他日何以证正果?” 如来垂眸,指尖轻划水镜,语气淡若论斋饭粗精:“待其屠尽长安,本座自降天罚,锢彼于无间地狱。复遣仙使超度百万怨魂,尽归灵山麾下。生者历苦,死者皈佛,死生尽落本座棋枰,是谓天道轮回,两全无憾。”言毕,目露寒芒,“至于金蝉子——若敢于乱世护佑苍生,便是逆本座定数。传法旨,令禄山先锋史思明往会之。” 长安城外,叛军兵临城下。先锋史思明披玄铁重甲,手执刻突厥狼首陌刀,刃间残血未凝。胯下妖驹周身溢黑气,四蹄所踏,百草立枯。遥望城头大唐旗纛,唇角徐扬,露残狠之笑。 “大帅有令!破城之日,鸡犬无遗!”史思明高举陌刀,厉声喝令。 叛军阵中震天狂啸,戈矛并举,杀气冲霄。忽有一道金光自长安冲天,轰然砸落阵前,大地震裂百丈深渊,前驱数十骑连人带马堕入,哀呼未传,便为土石湮没。 孙悟空身负灵山威压,强挣半脱神魂枷锁,每动一分,钝刃刮骨之痛彻彻不休。立深渊之畔,金箍棒化擎天柱石,顿地碎石飞溅。怒目贲张,金芒遍体,俨然一尊忿怒金刚。 “孽虏安敢犯大唐疆土!”声压叛军万吼,回荡沙场,“老孙在此,孰敢越此一步!” 史思明勒住妖驹,凝睇悟空,不惊反喜,仰天长啸,声类夜枭。笑罢指猴斥曰:“好个齐天大圣!大帅起兵前,灵山菩萨赐吾噬星令,言长安有佛门护法拦路。今日恰逢其会,便以汝泼猴之血,祭吾陌刀!” 语罢猛击妖驹,妖马凄嘶,踏空直扑悟空。史思明陌刀裹怨浊黑气,刃过之处,长空裂黑痕,刀势凝饕餮巨影,血口大张,直噬猴首。 金蝉子远睹此危,神魂几散,奋身欲赴,八戒、沙僧各执一臂,死死牵挽。 “师父,不可轻往!”八戒面现惶怖,抬手指天,“且观云空!” 金蝉举首,寒气自足底直贯天灵。长安上空盘旋血色蟠龙,已然形变,化为狰狞巨佛,唇角凝诡谲之笑,双手合十,口中不诵梵典,反吐禄山起兵檄文。“清君侧”“除奸佞”诸语自佛口滚落,隆隆如雷。佛足之下,万千生民怨魂为无形吸力牵引,哀号挣扭,尽吞入佛腹。 金蝉子身颤难立,泪落沾襟,至此方彻悟:灵山所谓定数,非天道循环,非因果昭彰,实乃灵山与叛贼共演一场戏台,屠戮以收魂魄,一席噬人之筵。 另一侧悟空已与史思明酣战不休。金箍棒与陌刀每一击撞,天地震摇,火星落地,灼土成坑。战久,悟空觉异:史思明之刀,愈斗愈沉,每一击震得虎口崩麻。侧目回望城中,心头骤沉——叛军已破外郭,街巷屠戮不休,每殒一民,陌刀之力便增一分。 “师父!”悟空挥棒格挡,厉声朝城内呼,“此贼之力,皆取自生民!百姓多殒一分,其刀便强一分!速护城中黔首,民不殒灭,吾自破此邪阵!” 金蝉闻呼顿醒。立身血泊嚣乱之中,望叛军刀锋下挣扎之众:抱子之媪、扶杖之叟、惊惧僵立稚童。忽明本心:此一路西行逆旅,非为传法,非为证果,只为立于此地,横亘生死之间,尽一己之障。 遂高举《逆旅真经》残卷,绢上微光大盛,璀璨金光洞穿满城浊气。金光散作千万丝缕,飞遍城隅巷陌,追将散之生息,徐徐挽归残躯。 九霄云端,如来察金蝉异动,面色骤沉。 “金蝉子,汝敢坏本座大计!” 一金佛巨掌自穹苍探落,遮天蔽日,掌纹若千山万壑,携毁世威压,直拍金蝉头顶。金蝉持卷伫立,巨掌阴影覆其身,掌心刻一苍劲大字:“定”。 悟空见佛手压向师父,目眦欲裂,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于金箍棒。棒身金芒炸裂,化万丈金龙,昂首长吟,直冲霄汉,挺身硬撼巨佛掌。 轰然巨响震彻九天!金光浊气交缠迸散,云涛碎裂,冲击波震荡尘寰。长安城垣裂痕蔓延,朱雀长街两侧屋舍尽数倾覆。金蝉为气浪掀翻伏地,耳中轰鸣不绝,手中绢卷死攥不放,分毫未松。 正是: 范阳烽火起,定数噬生民。 金蝉持逆卷,浴血护孤城。 佛手遮天曜,金棒撼重冥。 待劫灰消尽,方辨至真情。 毕竟悟空能否抵如来佛手,金蝉可否于血海保全长安万民,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