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端着药盘走进来,看见他坐靠在床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伤还没结痂就坐起来,你是嫌血太多了?”
她走过来,二话不说拆开他左腿上的旧绷带,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力道不轻不重,全程没一句多余的话。
直到缠完最后一圈布条,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视线落在林择搭在床沿的右手上。
日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正照在他指甲根部,那抹冰蓝色,亮得扎眼。
林择倏地把手缩回被子里,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苏清雪抬眼,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她端起药盘,转身就走。
出门的瞬间,林择听见她对着走廊那头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他的伤,换个人来换药。”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择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入夜。
月光从破窗纸里斜斜漏进来,落在床板上。
林择伸出右手,对着月光仔细看。
指甲盖只有拇指和食指的根部,从冰蓝色褪成了极淡的银白,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霜。
他用指腹按了按,硬得反常,指甲的硬度,比昨天至少翻了一倍。
石塔在胸口微微发烫,那股冰寒的力道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钻,连断骨的痛感都被压下去了大半。
他脑子里闪过柳成冰冷的手指,闪过陈千户那句“柳家的人已经在路上”,闪过苏清雪临走前那个平静的眼神。
桌上的半碗剩药,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光。
林择翻身下床。
断骨还在疼,但他脚步很稳。
他摸到墙角的旧木箱,翻出一双厚布手套戴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指尖。
推开后窗,窗外是后山的密林,黑沉沉的,像蛰伏的巨兽。
他脑子里的地形图还亮着。
那个最大的红色光点,正慢慢往北移动。
如果明天柳家的人真来拿人,他至少要在走之前,弄明白一件事。
林择纵身翻出窗户。
夜色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后半夜的山风刮过领口,凉意在皮肤表层针扎似的渗进去。
林择攥了攥手套,指尖依旧发僵。
石塔贴在肋骨上,冰气隔着布衫往骨头里钻,像揣了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一幅地形图凭空浮在脑海。
整座青苍山的沟沟壑壑清晰得触手可及,十几个红色光点在图上慢悠悠地挪,散得七零八落。
是昨晚被冲散的狼群,到现在都没重新聚起来。
其中个头最大的那点红光,正慢慢往北偏。
走几步就停一次,每回停顿都要隔很久才再挪一寸。
林择拨开横在身前的灌木枝,叶片上的夜露沾湿袖口。
他借着碎月光扫过脑海里的地图,方向很明确。
周老炮带他第一次巡山时就提过这地方,当时那人叼着狗尾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语气半真半假:“菜鸟记死了,那地方别瞎凑。崖壁溶洞是妖物窝,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而他现在,正一步步往那地方走。
每一次落脚,断骨都在皮肉里钝钝地蹭,疼得人太阳穴发紧。
好在石塔渗出的冰寒紧跟着漫过去,像一层不会化的霜死死敷在伤处,把痛感压得发闷。
翻过两道山脊,崖壁把月光彻底挡在身后,周遭瞬间沉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
林择眨了眨眼,脑海里的光点已经贴在了一起。
他抬头。
七八丈高的岩壁上,斜斜裂着一道口子,像道没长合的旧疤。
是溶洞入口。
洞里没有火光,却浮着一团极淡的红光,随着某种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
林择贴着冰凉的岩壁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把干土,轻轻松开。
土沫顺着风往洞里飘。
顺风。
他按了按胸口,石塔塔身微微发烫,裂缝里漏出的蓝光比在据点时亮了不少,贴着皮肉一跳一跳的,像在催促。
林择贴着岩壁绕到侧面,指尖抠着石缝攀上去。
洞口很窄,只能弯腰往里钻。
洞壁沾着潮乎乎的水汽,沾得手背一片凉。
脚下碎石硌着鞋底,细碎的咯吱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往里走了十几步,洞道猛地一宽。
两丈见方的天然石室,角落里堆着发黄的干草和啃得发白的碎骨,一股混着血腥与腐臭的腥臊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头一紧。
石室最深处,趴着那只妖狼。
它侧躺着,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左后腿烂出个拳头大的血窟窿,边缘冻得发黑发僵。
旁边散着几块啃了一半的兽骨,骨头上还沾着没干的血丝。
它在养伤。
林择前脚刚踏进石室,那狼猛地睁开了眼。
暗黄色的竖瞳精准锁住他的位置。
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震得洞壁都似有回音。
它试着往前扑,伤腿却软塌塌拖在地上,撑不住身子。
最后只能用前爪扒着地面,支起上半身,龇开两排沾着肉末的尖牙,嘴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林择往前踏了一步。
胸口的石塔骤然发烫,一股冰寒顺着经脉直冲右臂。
空气里的水汽瞬间在掌心凝结,一根半指长的冰锥凭空浮起,锥尖对着妖狼,微微发颤。
昨晚是石塔自发护主,救了他一命。
可他到现在都分不清,那是巧合,还是他真的能驾驭这股力量。
林择摊开掌心,冰锥稳稳悬在寸许高处。
他死死盯着妖狼的竖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收。
石塔的蓝光猛地炸开。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掌心翻涌而出,不沾皮肉,却死死攥住了妖狼体内某种虚无的东西。
那狼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连低吼都发不出来。
它疯了似的挣扎,伤腿在石地上刨出两道深沟,碎石草屑溅得满地都是。
可它本就重伤失血,意志早就散了大半。
挣扎撑了不到十息。
妖狼的身躯在蓝光里越变越淡,最终化作一缕暗红的雾,被那股吸力扯着,硬生生钻进了林择的掌心。
林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石塔在胸口震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关进了塔底。
紧接着,异样的感觉顺着经脉炸开。
一股陌生、原始的兽性冲动从石塔里倒灌出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
喉咙干得像吞了满嗓子粗沙,舌尖底下泛起一股淡淡的腥甜,挥之不去。
他的手开始抖,双眼却异常明亮。
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那堆兽骨,落在最粗的那根腿骨上。
脑子里猛地撞进一幅画面:尖牙咬开温热的皮肉,腥热的液体顺着下颚往下淌,溅在泥土里。
那不是自己的记忆。
林择猛地往后踉跄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剧痛像盆冷水,浇得他瞬间清醒了半分。
他攥紧拳头,指尖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坚硬锋利,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直接刺破粗布手套,深深扎进掌心。
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是人血。
他死死盯着掌心那抹鲜红,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暗金色,一点点褪回眼底。
胸口的石塔,也重新凉了下去。
林择顺着石壁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他摘下手套,掌心位置整整齐齐五个破洞。
再看指尖,银白色正顺着指甲慢慢往回缩,没有完全消失,最后在指甲根部凝成一道月牙形的白痕,像天生就长在那里的印记。
紧跟着,他“闻”到了。
一种刻在血脉里的感知:闭着眼也能清楚“看见”,像气味,却比气味更立体,更有重量。
石室里的气息分了好几层。
最表层的,是刚被炼化的这只狼,带着临死前的血腥与恐惧。
再往下,压着一层更旧、更浓、也更凶戾的气息。
那股气息裹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只是感知到,就让人后背发紧,汗毛倒竖。
血牙狼王。
它不久前,刚来过这个巢穴。
林择睁开眼,顺着那股气息摸到石室角落,扒开干草和碎骨,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拇指大小,暗红色,表面布满粗糙的角质纹路。
狼牙的碎片。
看断面的新旧程度,是狼王磨牙时刚崩落不久的。
他攥紧碎片贴向胸口,石塔瞬间给出了反馈。
脑海里的地图上,亮起一个巨大的红点,比刚才那只妖狼大了足足五倍。
那红点正高速往北移动,眼看就要冲出青苍山的边界。
再不追,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赶回据点时,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林择从后窗翻进医舍,脚尖刚沾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床沿上坐着个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