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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问讯

三十三重镇妖塔 天月小子 7302 2026-08-21 22:43

  

林择是被刺骨的冰凉砸醒的。

  

冷水泼在脸上,呛进鼻腔里,他猛地呛咳了一声,牵扯到胸腔的伤,剧痛顺着肋骨炸开,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睁着眼,视线模糊了两秒才聚焦。

  

头顶是熏得发黄的房梁,霉味混着金疮药的苦气钻进鼻子,又涩又冲。

  

  

左腿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粗布绷带洇出深褐的血印,硬邦邦地粘在皮肤上。

  

耳边传来铁器磕碰的轻响。

  

他慢慢转动眼珠往下看,床前站了三个人。

  

为首的铁头双臂抱胸,影子罩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身后两个巡妖使堵着木门,手全按在刀柄上,刀鞘蹭着衣料,发出紧绷的声响。

  

“醒了?”

  

铁头随手把空瓢往地上一丢,铁瓢撞在青石板上,咣当两声脆响,震得林择耳膜发嗡。

  

“醒了就把昨晚的事再说一遍,从头说。”

  

林择咬着牙,单手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

  

断骨错位的痛感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蹦起老高。

  

  

他扫了眼门口按刀的两人,最后落回铁头脸上。

  

“周头儿让跑,我滚下山坡,然后不知道了。”

  

“不知道?”铁头往前跨了一步,厚重的靴子踩在铁瓢边缘,狠狠一碾。

  

金属扭曲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医舍里格外刺耳。

  

“三只妖狼冻成冰坨子,你一个淬体三重的杂役,身上连道致命伤都没有——你跟我说不知道?”

  

林择没接话。

  

他垂着眼,右手悄悄往袖子里缩了缩。

  

指甲根部的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从昨夜到现在,那股冰寒就没褪干净。

  

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扫过后颈,凉得人一缩。

  

桌上半碗剩药被吹得轻轻晃荡,水面皱起细碎的波纹。

  

  

门外脚步声来去匆匆,鞋底蹭着地面,密得像雨点——昨夜出事之后,据点加了双岗,连空气都绷着弦。

  

林择的视线扫过铁头的腰侧。

  

空的。

  

周老炮那把磨得发亮的朴刀,还插在山坡的冻土上。

  

没人敢去拔。

  

他垂下眼皮,指尖无意识地蜷紧。

  

昨夜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石塔吸了他的血,右手结出寒冰,三只妖狼连哀嚎都没发出来,瞬间就没了声息。

  

铁头从怀里摸出巡值册,哗啦一声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巡山记录。

  

他用指节敲了敲其中一行,指腹上的老茧蹭得纸页发响。

  

“周老炮昨天出发前报备的是五人小队,四个人出去,就你一个活着回来,按规矩——”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屋里所有声响。

  

“按规矩,幸存巡妖使非经千户亲审,不得私设问讯。”

  

铁头脸色瞬间一变,猛地回头。

  

布帘被掀开,陈千户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昨夜的戎装,肩头沾着山上的黄泥,下摆蹭着草屑,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铁头往后退了半步,攥紧拳头抱拳。

  

“陈大人,属下只是例行——”

  

“例行问讯轮不到你。”陈千户拉过床边唯一一张木凳坐下,扫了铁头一眼,语气平淡,“你是接应队长,不是刑讯官。他伤成这样,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问。出去。”

  

铁头腮帮子上的咬肌猛地鼓了一下。

  

他站着没动。

  

  

“属下有疑问,憋不住。”他抬手指向巡值册,声音压得发沉,“周老炮淬体九重,刘二、赵老四都是通脉境。

  

四个人里三个能打的死了,就这个淬体三重的杂役活着。

  

山上的妖狼尸体属下验过了,冰锥穿颅,一击毙命——整个青苍山据点,没有一个人能使冰系术法。”

  

他啪地合上巡值册。

  

“陈大人,这事儿不问清楚,属下怕没法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陈千户没立刻接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半碗剩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随手放下。

  

瓷碗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觉得,一个杂役有本事害死三个巡妖使,还能自己活下来?”

  

铁头喉结滚了一下:“属下没有这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本千户不查?”陈千户声调依旧平缓,像在聊天气,可屋里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周老炮的刀还插在山坡上。你去拔回来,入殓。

  

有什么疑点,入完殓呈递文书,本千户亲自审。”

  

铁头咬了咬牙,指节攥得发白。

  

“是。”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床边时脚步顿了半秒,侧头斜睨着林择,扔下一句:“你最好别让我查出什么东西。”

  

布帘一甩,人走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陈千户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包,拆开,里面躺着两颗暗红色的丹药,带着淡淡的药香。

  

“回元丹,吃了。”

  

林择伸手接过来,丹药温温的,硌在掌心。

  

  

他没往嘴里送,抬眼看向陈千户。

  

“大人信我?”

  

陈千户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我信周老炮。”

  

林择的指尖猛地收紧。

  

“周老炮这人,我用了十年。”陈千户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肯踹你下山,说明你值得他踹。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帘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回来。

  

“不过铁头有句话没说错——整个青苍山据点,确实没有人能使冰系术法。”

  

“你心里有点数,柳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布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

  

林择攥着丹药的手,指尖冰凉。

  

一炷香不到,布帘又被掀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没穿戎装,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绸袍,腰间挂着枚铜制腰牌,刻着柳家的族徽。

  

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睛不大,笑起来眼角堆着三道褶子。

  

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

  

“林杂役是吧?鄙姓柳,单名一个成字,云州柳家派驻本据点的管事。”

  

柳成提着个油纸包走到床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听说昨夜出了事,特来看看伤者。这是云州城里福聚楼的桂花糕,尝尝。”

  

甜香从油纸包里渗出来,混着药味,说不出的怪异。

  

林择没碰那包点心。

  

  

“多谢柳管事。”

  

“客气。”柳成拖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林杂役,我有个事想请教一下。”

  

“您问。”

  

“昨晚你在山坡下——看到什么特殊的东西了吗?”

  

柳成问得随意,像拉家常。

  

可他敲膝盖的手指忽然停了。

  

林择脖颈处的皮肤猛地一凉,像有条冷蛇顺着衣领滑了进去。

  

对方的目光,正慢悠悠地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衣领处。

  

那里贴着石塔。

  

“没看清,晕过去了。”

  

  

“哦。”柳成点点头,站起身,“那你好好养伤,对了——柳家三少爷,就是咱们云州司的柳乘风柳佥事,对昨晚的事很关心。过两天会有人来接你去云州城,当面说明情况。”

  

他伸手拍了拍林择的肩膀,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

  

声音轻得像一缕寒气。

  

“趁这两天,好好想清楚要说什么。”

  

布帘掀开又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择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刚才柳成拍他肩膀时,有一根手指,不经意般擦过了他脖间的石塔。

  

等人彻底走没影了,林择才慢慢掀开衣领。

  

灰扑扑的石塔贴在胸口,表面的裂纹比昨夜又多了几道。

  

幽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微弱,却像石头里封着一颗冰做的心脏,一下一下地发着凉。

  

  

他盯着那蓝光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猛地一涨。

  

一股信息直接砸了进来:一幅完整的青苍山地形图,山沟、密林、石径,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十几个红色光点在图上缓缓移动,聚散不定。

  

其中一个最大的红点,比其余的大出三倍有余,正停在山坡上周老炮那把刀的附近。

  

他下意识把注意力凝在其中一个小点上。

  

信息立刻浮了上来:妖狼,受伤,正往北边断崖方向移动。

  

林择心头一震。

  

这东西……不仅能杀妖,还能探知妖物方位?

  

念头刚冒出来,木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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