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择是被刺骨的冰凉砸醒的。
冷水泼在脸上,呛进鼻腔里,他猛地呛咳了一声,牵扯到胸腔的伤,剧痛顺着肋骨炸开,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睁着眼,视线模糊了两秒才聚焦。
头顶是熏得发黄的房梁,霉味混着金疮药的苦气钻进鼻子,又涩又冲。
左腿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粗布绷带洇出深褐的血印,硬邦邦地粘在皮肤上。 耳边传来铁器磕碰的轻响。 他慢慢转动眼珠往下看,床前站了三个人。 为首的铁头双臂抱胸,影子罩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身后两个巡妖使堵着木门,手全按在刀柄上,刀鞘蹭着衣料,发出紧绷的声响。 “醒了?” 铁头随手把空瓢往地上一丢,铁瓢撞在青石板上,咣当两声脆响,震得林择耳膜发嗡。 “醒了就把昨晚的事再说一遍,从头说。” 林择咬着牙,单手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 断骨错位的痛感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蹦起老高。 他扫了眼门口按刀的两人,最后落回铁头脸上。 “周头儿让跑,我滚下山坡,然后不知道了。” “不知道?”铁头往前跨了一步,厚重的靴子踩在铁瓢边缘,狠狠一碾。 金属扭曲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医舍里格外刺耳。 “三只妖狼冻成冰坨子,你一个淬体三重的杂役,身上连道致命伤都没有——你跟我说不知道?” 林择没接话。 他垂着眼,右手悄悄往袖子里缩了缩。 指甲根部的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从昨夜到现在,那股冰寒就没褪干净。 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扫过后颈,凉得人一缩。 桌上半碗剩药被吹得轻轻晃荡,水面皱起细碎的波纹。 门外脚步声来去匆匆,鞋底蹭着地面,密得像雨点——昨夜出事之后,据点加了双岗,连空气都绷着弦。 林择的视线扫过铁头的腰侧。 空的。 周老炮那把磨得发亮的朴刀,还插在山坡的冻土上。 没人敢去拔。 他垂下眼皮,指尖无意识地蜷紧。 昨夜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石塔吸了他的血,右手结出寒冰,三只妖狼连哀嚎都没发出来,瞬间就没了声息。 铁头从怀里摸出巡值册,哗啦一声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巡山记录。 他用指节敲了敲其中一行,指腹上的老茧蹭得纸页发响。 “周老炮昨天出发前报备的是五人小队,四个人出去,就你一个活着回来,按规矩——”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屋里所有声响。 “按规矩,幸存巡妖使非经千户亲审,不得私设问讯。” 铁头脸色瞬间一变,猛地回头。 布帘被掀开,陈千户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昨夜的戎装,肩头沾着山上的黄泥,下摆蹭着草屑,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铁头往后退了半步,攥紧拳头抱拳。 “陈大人,属下只是例行——” “例行问讯轮不到你。”陈千户拉过床边唯一一张木凳坐下,扫了铁头一眼,语气平淡,“你是接应队长,不是刑讯官。他伤成这样,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问。出去。” 铁头腮帮子上的咬肌猛地鼓了一下。 他站着没动。 “属下有疑问,憋不住。”他抬手指向巡值册,声音压得发沉,“周老炮淬体九重,刘二、赵老四都是通脉境。 四个人里三个能打的死了,就这个淬体三重的杂役活着。 山上的妖狼尸体属下验过了,冰锥穿颅,一击毙命——整个青苍山据点,没有一个人能使冰系术法。” 他啪地合上巡值册。 “陈大人,这事儿不问清楚,属下怕没法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陈千户没立刻接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半碗剩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随手放下。 瓷碗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觉得,一个杂役有本事害死三个巡妖使,还能自己活下来?” 铁头喉结滚了一下:“属下没有这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本千户不查?”陈千户声调依旧平缓,像在聊天气,可屋里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周老炮的刀还插在山坡上。你去拔回来,入殓。 有什么疑点,入完殓呈递文书,本千户亲自审。” 铁头咬了咬牙,指节攥得发白。 “是。”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床边时脚步顿了半秒,侧头斜睨着林择,扔下一句:“你最好别让我查出什么东西。” 布帘一甩,人走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陈千户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包,拆开,里面躺着两颗暗红色的丹药,带着淡淡的药香。 “回元丹,吃了。” 林择伸手接过来,丹药温温的,硌在掌心。 他没往嘴里送,抬眼看向陈千户。 “大人信我?” 陈千户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我信周老炮。” 林择的指尖猛地收紧。 “周老炮这人,我用了十年。”陈千户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肯踹你下山,说明你值得他踹。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帘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回来。 “不过铁头有句话没说错——整个青苍山据点,确实没有人能使冰系术法。” “你心里有点数,柳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布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 林择攥着丹药的手,指尖冰凉。 一炷香不到,布帘又被掀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没穿戎装,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绸袍,腰间挂着枚铜制腰牌,刻着柳家的族徽。 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睛不大,笑起来眼角堆着三道褶子。 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 “林杂役是吧?鄙姓柳,单名一个成字,云州柳家派驻本据点的管事。” 柳成提着个油纸包走到床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听说昨夜出了事,特来看看伤者。这是云州城里福聚楼的桂花糕,尝尝。” 甜香从油纸包里渗出来,混着药味,说不出的怪异。 林择没碰那包点心。 “多谢柳管事。” “客气。”柳成拖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林杂役,我有个事想请教一下。” “您问。” “昨晚你在山坡下——看到什么特殊的东西了吗?” 柳成问得随意,像拉家常。 可他敲膝盖的手指忽然停了。 林择脖颈处的皮肤猛地一凉,像有条冷蛇顺着衣领滑了进去。 对方的目光,正慢悠悠地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衣领处。 那里贴着石塔。 “没看清,晕过去了。” “哦。”柳成点点头,站起身,“那你好好养伤,对了——柳家三少爷,就是咱们云州司的柳乘风柳佥事,对昨晚的事很关心。过两天会有人来接你去云州城,当面说明情况。” 他伸手拍了拍林择的肩膀,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 声音轻得像一缕寒气。 “趁这两天,好好想清楚要说什么。” 布帘掀开又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择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刚才柳成拍他肩膀时,有一根手指,不经意般擦过了他脖间的石塔。 等人彻底走没影了,林择才慢慢掀开衣领。 灰扑扑的石塔贴在胸口,表面的裂纹比昨夜又多了几道。 幽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微弱,却像石头里封着一颗冰做的心脏,一下一下地发着凉。 他盯着那蓝光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猛地一涨。 一股信息直接砸了进来:一幅完整的青苍山地形图,山沟、密林、石径,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十几个红色光点在图上缓缓移动,聚散不定。 其中一个最大的红点,比其余的大出三倍有余,正停在山坡上周老炮那把刀的附近。 他下意识把注意力凝在其中一个小点上。 信息立刻浮了上来:妖狼,受伤,正往北边断崖方向移动。 林择心头一震。 这东西……不仅能杀妖,还能探知妖物方位? 念头刚冒出来,木门被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