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苍山西北坡,暮色正一点点往下沉。
林择攥着手里的破铁刀,指节被刀柄硌得发僵。
山风卷着潮气往领子里钻,他后背的汗毛早已经竖了起来。
队伍最前面的周老炮忽然蹲下身,指尖碾起一撮黑泥,凑到鼻尖嗅了嗅。
下一秒,脸猛地沉了下去。
“是妖血。”
周老炮在裤腿上蹭掉泥污,回头压低了嗓子,声音绷得发紧,“还新鲜着,今天不对劲,撤。”
刘二拄着刀站在侧边,刀尖戳进泥里,满脸不以为然:“周头儿,这片山头咱们巡了三年,连只妖崽子都没见——”
话没说完,密林深处就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细碎、密集,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林择往后缩了半步,掌心的冷汗把刀柄浸得发滑。
他是队里的杂役,按规矩只负责背包、传信、瞭望,没资格站到前排。
往常巡山都是周老炮走在最前,刘二、赵老四护着两翼,这条老路走了三年,四个人闭着眼都能摸下来。
今天似乎不一样。
灰白色的山雾从山脚往上翻涌,比往常浓了数倍,风里裹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土腥气。
残阳穿不透层层叠叠的老林,林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周老炮盯着涌来的雾气,脸黑得像泼了墨。
“妖雾压山。”他啐了口唾沫,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林择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的石塔吊坠。
灰扑扑的一块,跟路边捡的石子没两样,是爹娘留下的唯一遗物。
平日里贴身戴着总带着点温意,今天却凉得刺骨,像块冰坨子贴在胸口。
“跑!”周老炮的暴喝刚炸开,左侧灌木丛里就扑出一道黑影。
是头妖狼。
体型比牛犊还壮,浑身皮毛是暗沉沉的血红色,像在血里泡透了又晒干。
昏暗里,两只竖瞳亮得发瘆,隔着三丈远,腥臭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刘二的刀刚抬到一半,狼嘴已经狠狠咬上了他的小臂。
“咔嚓——”骨裂声脆得像掰断干树枝。
刘二的惨叫刚冲到喉咙口,右边、后方的树丛里又同时窜出第二只、第三只妖狼。
一头堵死退路,一头截住上山求援的路,配合得严丝合缝。
周老炮反手把林择往身后一拽:“菜鸟躲好!”
话音落的同时,他横刀一劈,硬生生逼退了正面扑来的妖狼。
“赵老四,守右翼!”这是周老炮最后一句完整的命令。
另一侧,赵老四闷声应了,抽刀迎上右侧的妖狼。
他刀法老辣,一刀正劈在妖狼肩胛上,可刀刃嵌进去,竟再也推不动半分。
赵老四指节攥得发白,刚要发力,第二只妖狼已经咬住了他的小腿,第三只斜刺里扑出来,直取他咽喉。
“老赵!”周老炮眼眶都红了,刚要移步,狼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声。
三只妖狼猛地调转方向,齐齐扑向周老炮一人。
赵老四的身体被拖进浓重的妖雾里,手还死死攥着刀柄。
林择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麻,脚像钉在了地上,身体却下意识往前倾了半寸。
一只粗糙的大手反手扇过来,“啪”的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
林择嘴角一甜,腥热的血溢了出来。
“你他娘就是个淬体三重的杂役,冲上去送命?!”
周老炮转回身的瞬间,林择看清了他后背。
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翻着血肉,每一次挥刀,都有细小的血珠从袖口滴落在泥地里。 不远处,刘二捂着断胳膊倒在地上抽搐。 那头妖狼围着他慢慢踱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却迟迟不下口。 林择心口一沉。 这是在戏耍猎物。 周老炮一人挡在前面,刀挥得越来越慢。 他忽然回头看了林择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择看清了那个口型。 跑。 妖雾深处,一双猩红色的竖瞳缓缓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的位置比其余妖狼高出整整一倍,它没急着扑出来,只在雾里慢慢踱步。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林择的心口上,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所有妖狼都停了动作,伏低了身子。 周老炮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又狠又惨。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镇妖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老王八蛋。”周老炮冲着雾里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当了三十年巡妖使,死在你嘴里,不亏。” 符纸“轰”地炸开。 刺目的金光猛地扩散,硬生生驱散了方圆三丈的妖雾,围上来的妖狼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周老炮抬脚狠狠踹在林择胸口。 林择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翻滚着往山坡下跌去。 坠落的最后一眼,他死死盯着上方。 一只比人腰还粗的狼爪从雾里探出来,径直拍碎了周老炮的胸膛。 金光瞬间熄灭。 后背重重撞在山岩上,林择闷哼一声,肋骨传来清晰的脆响。 左腿被尖石划开长长的一道口子,从膝盖直划到脚踝,温热的血汩汩往外冒。 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飘。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痛。 戴了十八年的石塔吊坠,突然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灼烧的痛感穿透皮肉,连衣领都被烫得发焦,死死黏在皮肤上。 林择低头,眼睁睁看着那灰扑扑的石塔,正疯了似的吸食他伤口淌出的精血。 塔体表面崩开密密麻麻的细纹,幽蓝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溢,映得他胸口一片森冷的寒意。 破风声从头顶砸下来。 三只妖狼顺着山坡俯冲而下,最前面那只张开嘴,獠牙寒光闪闪,直扑他的咽喉。 林择下意识抬手去挡。 就在这一瞬,石塔裂缝里的幽蓝之光,骤然暴涨。 冰冷的触感从心口顺着血管窜到指尖,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从指尖开始,飞快覆上一层薄薄的冰蓝色寒霜。 空气里的水汽在掌心迅速凝结,凝成一根拇指粗的冰锥,锥尖朝外,寒气刺骨。 林择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根冰锥,脑子一片空白。 冰锥却自己动了。 “咻——”寒光一闪,冰锥径直射了出去。 为首的妖狼正扑在半空,被冰锥从左眼贯穿,直透后脑。 它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重重砸在地上,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裹上一层寒冰。 剩下两只妖狼还没反应过来。 空中的冰锥骤然炸开,化作十几根细碎的冰棱,暴雨似的激射而出。 全数命中。 三只妖狼,瞬息毙命。 林择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表面的寒霜正一点点褪去,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指甲根部,盘踞着一层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冰蓝色痕迹。 山崖上方。 那双猩红的竖瞳再次亮起。 它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山坡下的林择。 铁头带着接应的人赶到时,现场只剩林择一个活人。 三具妖狼的尸体冻成了冰坨,硬邦邦地倒在旁边。 刘二、赵老四连尸骨都没剩下,周老炮的刀插在泥地里,刀柄上还沾着细碎的血肉。 铁头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妖狼尸体上的冰锥伤口,眉头拧成一团。 他站起身,走到担架边,低头看了眼浑身是血、呼吸却还算平稳的林择。 随即他侧过身,对着身后的副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择闭着眼假装昏过去,耳朵却绷得很紧。 他没听清那句话。 可他借着眯开的一道眼缝,清清楚楚看见副手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这事不对。 林择缩在袖子里的右手,悄然攥紧。 指甲根部那抹冰蓝色,还没完全褪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