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择猛地睁眼,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幽蓝虚无,脚下踩着一片水面,水下是望不到底的黑暗。
头顶悬浮着一座巨大的石塔虚影,只有第一层亮着微光,第二层的裂缝渗着淡光,再往上的三十一重,尽数沉在黑暗里。
一只冰凤,站在第一层的塔檐上。
通体冰蓝,羽毛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辉。
尾羽从塔檐垂落,像一道凝固的冰瀑。
它低头俯视下来,竖瞳里没有情绪,纯粹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刚到手的工具。
“冰锥使得不错。”冰凤开口,“以淬体三重的底子来说。”
林择仰头望着它,没接话。
“但你炼化的方式太粗暴了,三只妖狼的妖性堆在经脉里,靠一把沾血旧刀和一张低阶镇妖符压着——你以为能撑多久?十天?半个月?”冰凤偏了偏头。
“照这个速度,不等你解锁第二层,妖性就会先吞了你的神魂。到时候你会变成什么,你自己清楚。”
林择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哑:“那我该怎么办?”
“解锁第二层,第二层封着一枚定魂珠,能帮你稳住神魂,压制妖性。
但你修为不够——淬体三重,连第二层的边都摸不到,所以你得尽快突破到通脉境。”
冰凤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
“白天那个站在寨墙上喝茶的那个穿灰袍的人。”
林择眼皮猛地一跳。
“柳成。”
“他身上有镇妖塔的气息。”冰凤语气很淡,可每个字都像冰钉,一颗一颗钉进林择耳朵里。
“不是持有者的气息,是……血脉传承的气息。这个人的祖上,曾经接触过镇妖塔。
时间太久远,气息已经稀释到几乎闻不到——但我不会认错。” 它低下头,竖瞳和林择的视线齐平。 “镇妖塔从来不是无主之物,它每一任宿主,都姓林。” 林择的呼吸,骤然停了。 三百年前前代镇守者全员覆灭,镇妖塔流落民间。 如果柳家先祖接触过镇妖塔,那三百年前的事,柳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所以柳乘风要的不是你身上的东西。”冰凤的声音冷得结霜,“他要的是你,或者说——要的是塔。只是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这种‘想要’是从哪来的。 血脉里的记忆,比脑子里的记忆更诚实。” 沉默片刻,冰凤抬起一只翅膀。 一片羽毛从翅尖脱落,轻飘飘落在林择掌心,化作一道极细的冰蓝色符文,烙在了他左手腕内侧。 像一圈极淡的刺青,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片羽毛能帮你遮掩妖气,只要你不主动动用冰锥以上的力量,御空境以下的人,察觉不到你身上的妖性侵蚀。但只是遮掩,不是治愈。” “你的时间不多,去云州城,尽快突破通脉境,解锁第二层拿到定魂珠。 否则下次妖性发作,这把旧刀和这张符纸——不一定还能压得住。” 嗡的一声。 虚无空间骤然碎裂。 林择猛地睁开眼,人还在医舍的床板上。 左手腕内侧,那圈淡蓝色符文正缓缓隐入皮肤。 石塔第二层的裂缝还开着,泛着微光,却没有再进一步解锁。 三只妖狼的妖性被暂时镇住,可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还潜伏在经脉深处,像埋了堆炭火。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铁头站在门口,声音比白天沉了一截,带着点压不住的急:“千户让我告诉你——柳成改了行程。天不亮就走,走北门,绕过云州城,直接去柳家在城外的别院。” 他顿了顿,下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柳乘风在别院等你,不是衙署。” 铁头的脚步声远了。 半盏茶都不到,林择还没把“别院述职”四个字消化完,门又响了。 这次敲门声很轻,却很稳。 苏清雪不请自入,手里攥着那本符师手记,翻到了新写的一页。 脸上神色还是和往常一样淡,可攥着手记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我长话短说。”她站在门口,没坐下,“你身上的妖气侵体不是外伤感染——是从经脉内部往外渗的。这种症状我翻遍符师典籍,只找到一种解释。” 她翻开手记,推到他面前。 朱砂灯下,六个字刺得人眼疼:妖气侵体,初步。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墨迹还没干透。 “炼化妖物者,妖性入魂。初现于甲,再显于瞳,三现于神。三现之后——不可逆。” 苏清雪合上手记,抬眼望着他。 语气依旧平淡,可问出的话,比柳成的审问还直戳要害。 “你到底在做什么?” 林择没说话,左手腕上,冰凤的符文还没完全隐去,泛着极淡的蓝光。 右手指甲的银白月牙痕,隔着绷带透出微光。 而门外的夜色里,似乎已经传来了车马碾过土路的轻响。 林择刚合衣躺下不到一个时辰,睡意还没沉实,就被闷沉的撞门声砸醒。 是铁头的刀柄砸在旧木板上,闷响震得门板嗡嗡发颤,窗纸破洞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眉骨上。 “林巡妖使。”门外是柳成的声音,隔着门板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灯笼的昏光透过窗纸铺进来半片黄影,晃了晃。 “天快亮了,该上路了。” 医舍里没点灯,残月的光从破窗纸漏进来,银灰色地铺在床沿,两把刀的刀鞘泛着冷光。 林择坐起身,拎起周老炮的旧刀挂上右腰,再把苏清雪那把新刀别在左腰。 他低头撸起左手袖口,指尖蹭过腕内侧——冰凤符文已经完全沉进了皮肤里,摸上去平滑一片,像块与生俱来的淡色胎记。 他缓缓攥了攥五指,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指甲根部那点银白藏在绷带底下,再套上鹿皮手套,半点痕迹都露不出来。 经脉里淬体三重的真元温驯地伏着,连一丝妖气的波动都没溢出来。 冰凤羽的效力,比预想中更稳。 他拉开木门。 柳成手里的灯笼顺势抬了抬,昏黄的光从他头顶扫到脚边,在左手腕的位置顿了不足一息,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双眼角堆着褶子的眼睛眯了眯,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林择垂着眼,心里清楚——对方没在他身上找到预想中的妖气。 “精神不错。”柳成收回灯笼,转身往寨门走,“车在寨门外等着了,走吧。” 寨门外停着辆青帷马车,车厢窄小,堪堪容下两人。 柳七坐在车辕上攥着缰绳,眼角余光扫到林择,右手悄没声地从缰绳滑向刀柄,指尖碰了碰刀镡,又慢慢收了回去。 铁头抱着胳膊立在寨门洞里,黑脸绷得像块铁,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走过来。 林择擦过他身边时,耳边压来极低的声音:“记得千户的话。” 话音刚落,铁头陡然抬高音量,震得门洞嗡嗡响:“早去早回!” 林择弯腰钻进车厢,柳成紧跟着坐进来,正好在他对面。 车门吱呀合上,外头柳七一甩缰绳,马车轱辘碾着碎石山道,晃晃悠悠往下走。 车厢里黑着,只有车帘缝里漏进一线将亮未亮的天光,随着车身颠簸忽明忽暗。 柳成从车座底下摸出个食盒,木盖掀开的瞬间,甜香漫了出来——是福聚楼的桂花糕,和前两天放在他床头的那包,气味分毫不差。 柳成拈起一块,先咬了小半口,才把食盒往林择这边推了推。 “别绷着,路还长,垫两口。” 林择没动,他看得清楚,柳成下嘴的那一侧,正好是前两日按他肩膀时,那根食指碰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