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择抬脚跨进公事房,目光先落在了桌案上。
巡值册、舆图、还有柳成那封传唤令,全被挪到了角落。
桌面擦得发亮,只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把全新的巡妖使制式佩刀,刀鞘铁箍上还留着淬火后的焦黑痕迹,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铁腥气。 中间摊着一本巡妖使名册,空白的落款处墨迹未干,等着人签字画押。 最右边压着块铜腰牌,从九品的纹路凹凸分明,牌面上刻着他的名字:林择。 陈千户立在桌后,换了身干净戎装,肩头上的泥渍终于洗干净了。 铁头和老孙一左一右站着,腰杆挺得笔直。 “巡山考核凭证,核验无误。” 陈千户拿起桌上的皮囊,指尖一倒,狼毛、沾着妖血的碎石、还有那块带毛皮依次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青苍山据点杂役林择,独巡西北线,三个时辰往返,带回妖兵级妖物踪迹三处,其中一处为主动击杀。” 他抬眼望过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耳边。 “依据镇妖司巡值条例第七则,擢升林择为从九品巡妖使,即日入册,授刀,配腰牌。” 话音落,他指尖一推,那把新刀顺着桌面滑到林择面前。 刀鞘上青苍山据点的徽记清晰可见:一柄直刀,穿过半个狼头。 “签字。” 林择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淬体三重的力道压得笔锋微颤,字迹算不上好看,可每一笔都沉得很。 老孙接过名册吹干墨迹,盖上据点朱砂大印,撕下半张回执递过来:“收好,这是你的在册凭证。到了云州城,有人盘查就亮这个。” 铁头抄起那块铜腰牌,翻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抛给他。 “从九品,月俸十两,配发基础镇妖符十张、制式佩刀一把。符纸去药房找苏符师领,她管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别穿你那身灰布劲装了。明天去云州,穿新发的。” 林择接住腰牌,系在腰间。 冰凉的铜牌隔着衣料,刚好蹭到怀里石塔的位置,两块硬物轻轻一碰。 石塔毫无动静。 可铜牌贴上身的刹那,他右手指甲根部那抹月牙形的白痕,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像有细小的针在皮下扎了一下,是妖性对镇妖司信物的本能抵触。 他不动声色地把右手缩进袖筒,抱拳向陈千户行了个正式的巡妖使礼。 陈千户回了一礼,随即朝铁头和老孙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关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合上。 屋里的光线暗了半截。 陈千户的语气也跟着变了,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该落进卷宗里的事。 “明天柳成带你走,他原定走官道,从云州城南门进。 南门是柳家的地盘,城门守备姓柳,文书吏姓柳,连城门口卖茶的老头,都是柳家远亲。 从你踏进城门槛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他从怀里摸出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是张手绘的云州城简图,朱砂笔圈了三处:镇妖司云州司衙署、柳家大宅、还有城西一片标注着“北归巷”的旧城区。 “柳乘风传你述职,明面地点在司衙署。正规程序下,他不敢在衙署里直接动手。 但你记住,衙署里不止他一个柳家的人,述职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自己掂量。” 他指尖移到“北归巷”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述职完别住柳家安排的客栈,去北归巷找一家叫平安栈的小客栈,掌柜姓马,是我旧部。 住进去立刻给我传信,三天之内述职没消息——我就派人去云州捞你。” 林择把简图折好收进怀里:“大人对柳乘风这么熟?” 陈千户沉默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神格外锐利。 “柳乘风这个人,从不亲自杀人。他喜欢把人放到一个非死不可的位置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你三天前就该死在狼嘴里——你没死,他就得亲自下场。” “记住,在云州城里,别离开人多的地方,柳乘风最怕的不是你有多强,是事情闹大到总司来人。他所有的手段,都建在‘不出大事’的前提下。”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林择的肩膀,力道很重。 “活下来回来,据点缺巡妖使。” 入夜。 林择没去药房领符纸。 他在医舍里盘膝坐下,心念一动,白天击杀的那只妖狼,便从石塔中被调了出来。 暗红色的雾气顺着石塔裂缝翻涌而出,炼化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那妖狼意志尚全,被收入塔中仍在疯狂挣扎,可石塔的炼化之力像两扇沉重的磨盘,正一点一点碾碎它的神魂。 林择催动真元灌入石塔,强行加速炼化。 嗡—— 石塔骤然震动,幽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来,映得整间医舍忽明忽暗。 一股精纯到狂暴的妖力,顺着塔底倒灌进他的经脉。 这是一只状态完整的妖兵。 它的野性、嗜血、对血肉的渴求,顺着经脉一路往上,全数冲进了林择的神魂。 他瞳孔骤缩,暗金色从眼底浮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几乎要铺满整个虹膜。 指甲根部的银白月牙痕往外蔓延了整整一毫米,指腹按上去,硬得像薄铁片。 刺骨的杀意从脊椎底往上窜,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根酸得发麻。 但这一次,他没让自己失控。 左手先探过去,握住了腰间周老炮那把旧刀的刀柄。 刀柄上老炮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凉得刺骨。 那股凉意顺着掌心钻进经脉,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压灭了一半妖性的燥热。 紧跟着,他右手又捏住了新佩刀刀柄上缠着的符纸。 镇妖符的纹路微微发亮,一缕微弱的清正之气渗进来,把剩下的一半燥热也摁了下去。 两道外力,加他自身的意志,三道力量拧成一股绳,把翻涌的妖性死死按在了临界线之下。 暗金色退回瞳孔边缘。 银白月牙痕停在刻度上,不再蔓延。 石塔深处,妖狼的神魂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鸣,彻底崩碎。 咔。 石塔第二层的门槛,轻轻震了一下。 一道细缝,裂开了。 一股比冰锥更古老、更沉冷的寒意,从那条缝隙里涌了出来。 是意识。 一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在他神魂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三百年了。” 声音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清冷,干涩,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带着漫长岁月磨蚀后的空旷与死寂。 “这任塔主……就这点修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