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时天刚破晓,林间的雾还没散,白蒙蒙的裹着人,裤脚很快就沾了一层湿凉的露水。
林择右手虚搭在旧刀刀柄上,左手下意识按了按胸口。
石塔隔着衣料透出点凉意,稳稳的,像块沉在水底的玉。
走出去半里地,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两天前,就是这片林子,三只妖狼活生生咬死了三个老巡妖使。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呼吸平稳,脚步没半分乱。
胸口的凉意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走,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更清晰的是嗅觉。
血狼的血脉在苏醒。
腐烂的落叶味、松鼠巢穴的干臊气、岩壁渗水的土腥味……成百上千种气味层层叠叠涌进鼻腔,像铺开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忽然,一缕淡淡的妖气,沾在灌木叶片上,顺着风飘了过来。
林择脚步一顿。
不是考核的标准路线。
他低头瞥了眼胸口,石塔的感知里,一点猩红的光,正稳稳停在岔路尽头的乱石沟方向。
乱石沟不深,沟底堆满了崖壁崩落的花岗岩,大的比人还高,小的硌得鞋底发疼。
越往里走,妖气越浓,石塔里的光点也从一个,裂成了两个。
一个浮在明处,高踞在乱石堆顶端。
另一个沉在暗处,贴在沟底,一动不动。
林择伏在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后面,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
最高那块巨石上,趴着一只妖狼。
肚皮贴着冰凉的石面,尾巴垂下来,慢悠悠晃着,看着像在晒太阳,懒懒散散。
但它的尾巴尖,始终向上勾着半寸。
林择心里一凛。
狼放松的时候,尾巴是垂着的。
这是放哨的姿态。
他目光往下扫,顺着石塔的指引,落在沟底两块巨石的夹缝里。
缝隙极窄,只露出半个灰黑色的鼻尖,和一只竖起来的金色瞳仁。
位置刚好卡在明哨狼的视觉盲区里。
要是有人从正面射箭,暗处这只能立刻从侧面扑出来锁喉。
一明一暗,标准的猎哨阵型。
考核只需要新鲜妖迹。
一撮狼毛,一块沾了妖血的泥,都算数。
他现在离明哨狼不到二十步。
只要绕到侧后方,拔几根它蹭在石头上的毛,不惊动两只,原路折返,就能稳稳交差。
然后呢?去云州,做杂役,见柳乘风。
狼王的踪迹继续往北挪,直到彻底超出石塔的感知范围,再也找不到。
右腰侧的旧刀,刀鞘忽然微微发烫,像是周老炮的余温。
林择的指尖,慢慢从旧刀的刀柄上,移到了左边新刀的刀柄上。
苏清雪这把刀,还没见过血。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岩石,缓缓站了起来。
巨石上的妖狼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金色竖瞳瞬间锁定了他的位置,后爪蹬住石面,弓起背就要扑。 但林择比它更快,往右横踏三步。 两块巨石的棱角,恰好挡住了暗处那只的扑击路线。 周老炮教过他,遇狼群配合作战,先封暗哨的视野,再打明哨。 他左手撑住一块碎石,借力翻身而过。 落地的瞬间,右手已经抽出了新刀,刀锋横挥,不是砍狼,是削向暗处妖狼藏身的石缝边缘。 “铮——”刀刃磕在花岗岩上,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这是虚招。 缝隙里的妖狼果然本能地往后一缩,身子卡进了更窄的石缝里,暂时冲不出来。 林择没有半分停顿,转身,抬眼。 明哨妖狼已经扑到了半空,腥臭的风迎面扑来,尖牙在雾光里泛着冷光。 他左手一抬,憋了一路的冰寒真元从掌心喷涌而出,凝成一根拇指粗的冰锥,锥尖泛着幽蓝的光。 妖狼在空中极力扭身想躲,可扑击的力道收不住,冰锥精准扎进它右前腿的根部,直贯肩胛。 “噗嗤”一声。 冰锥带着余劲,把整只狼生生钉在了身后的巨石上。 凄厉的嚎叫刚冲到喉咙口,寒光已经到了眼前。 林择的刀,紧随而至。 新刀第一次饮血,刀锋从左至右划过妖狼的喉咙,干净利落,连第二下都省了。 温热的狼血溅在他手背上,带着点腥甜的妖气。 他抽回刀,转头看向石缝的方向。 暗处的妖狼已经挤了出来,伏在地上,脊背弓成一道弧线,满嘴尖牙龇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震得脚边的碎石,都在轻轻发抖。 同伴被一击毙命的震慑,比林择预想的要强得多。 妖物也怕死。 对峙不到三息,林择换了个握刀的手势。 刀柄上,苏清雪画的镇妖符纹路,被妖气一激,隐隐泛起了微光。 妖狼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现在。 林择一步踏前,胸口的石塔骤然发烫。 意念一动——收! 刺目的蓝光从他胸口炸开,比昨夜在溶洞里亮了数倍。 这只妖狼完好无损,意志比昨晚那只重伤的强得多,被石塔之力拽住时,疯了一样挣扎。 四肢刨得碎石乱飞,尖牙咬得咯咯作响,口沫横飞。 林择只觉得经脉里像插进了一只手,从里往外硬生生撕扯。 真元消耗的速度快得吓人,不过几息,额头就渗满了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咬着牙没松,石塔嗡鸣一声,妖狼化作一团暗红色的雾气,被彻底吸了进去。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燥热又来了。 比昨夜烫十倍,像一口吞了块烧红的铁水,从喉咙一路烧到小腹。 指尖在手套里发胀,指甲盖上的银白色月牙痕,又往外蔓延了半毫米。 瞳孔深处,暗金色的光翻涌上来,视线里的一切都被染上了层戾气。 右手的刀柄被攥得咯吱作响。 杀意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涌。 还有一只。 那只被钉在石头上的妖狼,还在抽搐。 杀了它。 刀已经举了起来,刀锋带着风,就要落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攥成拳,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右腕上。 “当啷”一声。 刀脱手飞出去,斜插在碎石缝里。 林择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掌心的旧伤口崩开了,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石头上,一小片暗红。 和刚才妖狼喉管里喷出来的、带着点发黑的血不一样。 他闭了闭眼,瞳孔里的暗金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等呼吸平复,他弯腰捡起一撮被冰锥刮下来的狼毛,又撬了块沾了妖血的碎石,一起塞进腰间的皮囊里。 考核凭证够了。 他拔起刀,收刀入鞘,转身往狼谷口的方向走。 狼谷口的歪脖子松树下,铁头靠在树干上,正等着他。 看见林择从林子里走出来,铁头的目光先扫过他身上的狼血,又落在他肩头崩开的旧伤上,最后定在他腰间鼓起来的皮囊上。 “几处?” 林择解下皮囊,丢了过去。 铁头伸手接住,打开扫了一眼:狼毛、沾血碎石,还有一小块从妖狼肩胛上削下来的带毛皮。 他指尖捻了捻皮毛上残留的冰霜碎屑,把皮囊系好,掏出个铜哨,吹了两声。 远处的寨墙上,很快回了两声梆子响。 “千户说了,考核通过,回去签字画押。” 铁头转身带路,走出去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比我当年,快半个时辰。” 林择脚步顿了一下。 铁头没再说话,背影却比来时松快了些,脚步都轻了半分。 跟着铁头穿过寨门,林择刚进演武场,视线先落在了寨墙上。 柳成站在垛口后面。 嘴上说三天后来接人,人却一直留在据点里。 此刻,对方手里捧着杯热茶,居高临下地往下看,目光正落在林择身上。 隔了几十步,林择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但捧着茶杯的手很稳,杯沿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胸口的石塔,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像塔里藏着的什么东西,认出了墙外的人。 城墙上的柳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手举了举茶杯,隔着老远,朝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对方转身,从容地走下了寨墙。 “发什么愣?”铁头在前面催,“千户等着呢。” 林择收回目光,迈步跟上。 医舍走廊尽头,苏清雪从药房里走出来,指尖捏着昨天林择换下来的旧绷带。 绷带上沾着林择掌心的血,还有几滴妖狼喉管溅上的残血。 她把绷带凑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眉头骤然皱紧。 血味不对。 一半是人血,另一半—— 她转身快步走进符室,点起一盏朱砂灯。 把绷带放在灯光下反复比对了片刻,她翻开自己的符师手记,新的一页上,落笔写下六个字:妖气侵体,初步。 写完,她合上手记,抬眼看向窗外。 演武场的方向,林择的身影,刚好消失在公事房的楼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