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户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没换的戎装,肩头上的泥干成了灰白印子。
身后跟着铁头,怀里抱着一把刀,刀柄上沾着暗褐色的碎肉,风一吹,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铁锈味飘过来。
“柳管事。”
陈千户大步进来,目光先落在柳七按在林择肩上的手上,停了一瞬,“一大早来我据点公事房问话,也不叫人通传我一声?”
柳成站起身,拱手,笑容不变:“陈大人息怒,只是例行询问,不敢惊动——”
“例行询问用得上真元压制?”
陈千户走到柳七面前,垂眼扫了扫那只手,声音冷了下去,“把手拿开,你一个柳家护卫,敢在本官面前动我的人——谁给你的胆子?”
柳七没动,目光看向柳成。
柳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分,微微点了下头。
见状,柳七这才收了手,退开一步。
陈千户在主位坐下。
铁头把怀里的刀往案上一放,金属撞木头的声响又沉又闷。
刀身上三道狼爪深槽清晰可见,槽里嵌着暗红的狼血和碎骨渣,腥味更重了。
“这是周老炮的刀。”
铁头声音不大,满屋子却都听得清,“我今早去山坡上拔回来的,三只妖狼我重新验过,冰锥上残留的妖气不是人修功法,是妖物的天赋术法。”
他侧头看了林择一眼,面无表情补了一句:“昨晚山上还有别的妖,这三只狼,多半是妖物内斗死的。”
陈千户接过话,看向柳成:“柳管事,你听见了。妖物互斗不是稀罕事,冰锥来自哪只妖,本千户会派人查。但一个淬体三重的杂役——杀三只妖狼?你觉得可能吗?”
话轻飘飘抛回去,字字都在拆台。
柳成沉默了两息,重新堆起笑:“既然陈大人亲自担保,那自然没什么好问的了。”
他起身拱手,作势要走。
走到门口,脚步却忽然停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红漆的信,转身放在桌沿。
“哦,对了,这是云州司柳乘风柳佥事亲自签发的传唤令。”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屋里。
“请林择三日内,到云州城述职。”
“不是问话,是述职,正规程序。陈大人总不会连总司的调令,也要拦吧?”
公事房里静了一瞬。
陈千户拿起传唤令,拆开扫了一眼。
印是真的,签章也是真的。
柳乘风走的是正规流程:佥事有权调阅辖区内任何妖物袭击案的当事者述职。
他放下信,声音沉了半分。
“三天。”
柳成拱手:“三天。”
一行人转身走了。
柳七最后一个出门,临走前回头看了林择一眼,嘴角动了动。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已经落进笼子的猎物。
人都走光了,屋里只剩下陈千户、铁头和林择三个。 陈千户把传唤令推到桌子中间,看着他:“柳乘风盯上你了,你身上有他摸不透的东西。柳家在云州盘踞三代,容不得不在他们掌控里的变数。” 他压低了点声音。 “三天,我只能帮你拖三天。但这三天,你不能再待在山上坐以待毙。” 林择抬眼,静等对方下文。 “柳乘风传唤,你必须去,但去之前——” 陈千户拿起案上周老炮的刀,推到他面前,“你得有个正式身份,杂役去述职,是待宰的羔羊。巡妖使去述职,是走程序,天差地别。” 他站起身。 “三天之内,我给你安排晋升考核。过了,你就是正式巡妖使。有官阶在身,柳乘风要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镇妖司的律法。” 铁头一直在旁边擦刀,没吭声。 直到陈千户走了,他才把刀收进鞘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周老炮的刀,我磨好了,放你床边。” “活下来,别让老炮那一脚白踹了你。” 门轻轻带上。 入夜。 林择回到医舍时,床头果然放着两把刀。 一把是周老炮的旧刀,刀刃重新磨过,亮得能照见人影,三道狼爪槽却还留着,像三道疤。 刀柄上老炮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和木纹缠在一起。 另一把是全新的巡妖使制式佩刀,刀柄缠着干净的灰布条,还没沾过血。 不是铁头的手笔。 他伸手拿起新刀,刀刃下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符纸。 镇妖符。 背面用朱砂描了一道极细的加持纹路,笔锋清瘦,是苏清雪的字迹。 林择攥着刀柄,站了很久。 胸口的石塔又开始发烫,那幅地形图在脑海里浮起来:狼王的光点已经快移出青苍山地界了。 他低头瞥了眼左肩,五道青紫色的指痕已经渗到皮肤表面,稍微动一下,整条胳膊都麻得发沉,连带着掌心的伤口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淬体三重的身子,扛不住连续两晚进山搏杀。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狼牙碎片,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 狼王的踪迹还在飘,可三天后云州城的传唤令,是比狼王更迫近的刀。 林择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桌上两把刀上,一旧一新,一冷一沉。 他闭上眼,指尖攥紧了那枚狼牙。 ...... 门框上响起三声轻叩,笃、笃、笃。 林择猛地睁开眼。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窗纸只透进点模模糊糊的亮,远没到平日起身的时辰。 前日铁头来传信时,一脚就把木门踹得吱呀乱晃,今天却反常地克制。 他应了一声,披衣坐起。 门被推开,铁头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粗布包,随手往床板上一丢,闷响一声。 “千户叫你,公事房。” 布包口散开,露出一套灰布劲装,针脚磨得发毛,是巡妖使的制式。 下面压着双牛皮巡山靴,鞋头蹭着点泥,半新不旧。 最底下是条系刀腰带,皮面裂了好几道细纹,摸着发硬。 都是旧的。 据点的规矩林择清楚:正式装备要等考核通过才发,这一套,是临时借给他的。 他换上劲装,把周老炮的旧刀挂在右腰,苏清雪那把新刀别在左侧。 一旧一新,重量差得明显,刚站起身时左肩不自觉往下沉了沉,走两步才勉强适应。 公事房里燃着松烟墨的味道,陈千户背对着门站在桌前,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桌上摊着半张青苍山西北线的巡山舆图,朱砂红的圈痕刺目,在山路上圈出三块区域。 “昨天柳成说给你三天。” 陈千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开门见山,“我把晋升考核提前到今天,内容很简单,独巡西北线,从断崖到狼谷口,三个时辰来回,至少带回一处新鲜妖迹当凭证。 做到,你就是从九品巡妖使。”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择脸上。 “做不到——就收拾东西去云州,以杂役的身份,去见柳乘风。” 林择的视线扫过舆图。 这条西北线,比他这三年巡过的任何一条路都长。 从断崖下穿过狼谷口外围,绕开上月遇袭的山坡,再沿北侧山脊折返。 整条路线,几乎擦着上次狼群伏击圈的边缘划过去。 “标准考核路线,没得选。”陈千户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补了一句。 铁头送他到寨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枚信号烟炮,竹筒粗细,一头封着黄蜡,拉绳露在外面。 “四个时辰没动静,我来收尸。” 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脚下的石板,没看他。 说完转身就走,厚重的寨门在林择身后缓缓合上,木轴摩擦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老旧的骨头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