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灰光,手里捏着针线,低头缝着什么。
银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林择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苏清雪抬起头,目光从他沾满泥的裤腿,扫到破了洞的手套,最后落在脸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换药的人说,你不在床上。”
她合上针线包,站起身。
“我说,我等。”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眉头微蹙,唇瓣抿了抿。
见状,林择心中了然。
他身上裹着满溢的妖气,兽血的腥、巢穴的臭,还有炼化后残留在皮肤里、挥不去的淡淡腥甜。
对面的苏清雪视线慢慢往下移,最终定格在他攥紧的右手。
林择下意识往身后藏手。
晚了。
一块暗红色的碎片从指缝滑落,砸在泥土地上,轻轻弹了一下。
是那枚狼牙碎片。
苏清雪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漫开,压得林择胸口发闷。
“天亮,柳家的人就到。”
她弯腰捡起碎片,放在床头柜上。
“自己收好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半秒。
“你身上的妖气,遮不住。”
门轻轻合上。
林择站在原地,看着床头柜上那枚暗红的狼牙碎片,又转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亮透了。
山脚下,隐约传来了车马的声音。
不一会儿,门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林择指尖的动作顿了半秒。
他没抬头,只借着垂落的视线,看见一双深灰色官靴跨过门槛。
靴面沾着山路上的泥点,腰带上铜饰撞出轻响。
先是柳家族徽的纹样,再是一块墨色腰牌,镇妖司临时协查的字样冷得晃眼。
柳成站在门槛外没进来。
身后跟着四道人影,两个是熟面孔的柳府护卫。
一个据点文吏抱着卷宗,最后那个瘦高个他没见过,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是常年握笔的人。
“林杂役。”柳成开口,语气比昨天客气了三分。
林择缓缓抬眼,正对上对方带笑的目光,后颈的汗毛悄无声息地竖了起来。
这客气比昨天的针锋相对更让人发沉,像刀藏在鞘里,看不见刃口。
“伤养了一夜,该能动了吧?”
林择刚缠完手上的绷带,手套破了五个洞,没法再戴,旧布条粗糙的纤维蹭着掌心的伤口,隐隐发疼。
指甲根部那道月牙白痕压在布条底下,遮不住,他下意识往袖里缩了缩指尖,才抬眼答话。
“能动。”
“那就好。”柳成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据点公事房,有些话需要当面问清楚。”
一个“请”字,他身后两名护卫脚步同时挪动,一左一右堵在了医舍门侧。
手都按在刀柄上,脚步封死了所有往外冲的角度。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越往上,墨味和冷掉的茶味越重。
公事房在二层阁楼,往常是陈千户批巡值册的地方。
林择被带进去时,先扫了一眼空着的主位。
桌案被挪到了墙边,中间四把椅子摆成半弧,像个临时的审堂。
案上那只陈千户常用的粗陶茶杯还在,茶汤凝着一层冷膜,早凉透了。
柳成坐了客座上首。
那瘦高个文吏挨着他坐下,摊开空白卷宗,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研开,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寸,只等开口记录。
两名护卫一个守门口,一个站到了林择身后。
领头的柳七,通脉境后期,站得离他只有三尺。
林择坐下的瞬间,余光就扫到了对方腰侧的刀柄。
刀鞘磨得发亮,距离他后心不过半步,连刀柄上的缠绳纹路都看得清。
柳成翻开巡值册抄本,直接开口,语气平得像聊天气。
“前日傍晚,你随周老炮小队巡山西北线,是这条路线对吧?”
“是。”
“途中周老炮发现妖血,下令撤退,而后遭遇妖狼伏击——这个顺序也没错?”
“没错。”
柳成点点头,笔尖在册子上轻点了两下:“伏击发生时,你的站位是?”
“队尾。”
“队尾。”柳成重复了一遍,终于抬眼看向他,“按镇妖司巡山条例,队尾由经验最浅的杂役担任,只管背包传信,不得正面接敌。这条规矩你知道?”
“知道。”
“所以从头到尾,你没跟任何一只妖狼正面交手?”
林择沉默了一息,掌心的伤口在绷带底下隐隐发烫。
“没有。”
“那就怪了。”
柳成合上巡值册,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膝头,“昨晚我派人去山坡复勘,三只妖狼的尸体还在。
冰锥贯穿伤,冻伤深达两寸,施术的冰系真元纯度,至少是通脉境后期。
整个青苍山据点,通脉境以上的在册巡妖使共十一人——没有一个修冰系功法。”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林择脸上。
“林杂役,你淬体三重,练的是据点统一的《基础吐纳术》。那三只妖狼,是谁杀的?”
林择迎着他的目光:“不知道,我滚下山坡就晕了,醒来已经在担架上。”
“晕了?”柳成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那你晕得倒是挺巧。”
他往后靠回椅背,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一只手突然扣上了林择的左肩。
五指精准陷进肩窝穴位,力道隔着衣料渗进来,酸麻感瞬间从肩胛骨窜到后颈。
通脉境的真元像块冷铁压下来,淬体三重的身子根本扛不住,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指节下意识攥紧。
“柳管事问你话。”柳七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沉,没半点情绪,“抬头回话。”
林择没抬头。
他盯着自己膝头的绷带,那根被狼牙划破的手指在布底下微微发颤。
可他肩膀绷得笔直,没塌半分。
“已经回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柳七手指又加了一分力。
林择的肩胛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响。
“淬体三重。”柳七的声音里掺了点轻蔑,“嘴倒是硬。”
“柳七。”柳成抬了抬手,示意松劲,却没让他把手拿开,“别伤着人,林杂役是陈千户的人,咱们只是问话,不是提审。”
他重新看向林择,语气又软了几分,像在劝人。
“林杂役,我也不为难你,你说不知道谁杀的——行,我不追究,换个问题。”
他从袖里抽出一张纸,缓缓展开,上面是今早苏清雪交去药房的换药记录。
其中一行被红圈标得刺眼:左手指甲色素异常,建议观察。
林择缩在袖里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两下,震得案上那杯凉茶直接溅出大半,冷茶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