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晚给组里发了请假申请。理由写的是“个人事务,预计三天”,没有具体说明。她背着装了小锤和《补天录》的背包,坐上了去西安的高铁。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里,她把《补天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耿和的记录大部分是修复工艺的细节——铜料的配比、火候的控制、错金法的操作步骤。但在全书最后几页,他单独写了一段文字,和前面的内容都不同,像是在一本书的末尾突然开始说另一件事: “永寿二年冬,臣已将左臂接续三十三丝。余四丝未竟,非不能也,乃力竭也。后人若见此录,能接完此四丝者,可往西行。” 可往西行。这四个字被她反复读了几遍。 傍晚抵达西安。她没有去酒店,出了站直接打车去未央宫遗址。出租车司机问她“这个点了去遗址干啥”,她说“约了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到达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遗址的参观区域已经关门,她沿着遗址外围的围墙走了一段路,在西北角找到了一处围栏松动的位置,翻了过去。 她白天在《补天录》的附录里看到过一张简图,标注了北宫信物的大致方位——“玄武殿旧址西北三十步”。她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走了大约一百米,估算着自己已经接近那个位置时,左手中指的青色斑痕开始发热。 她停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热源来自脚下。她用小锤的钝端敲了敲地面——声音在一处约半米见方的区域里略微偏空。她蹲下来,拨开表面的浮土和碎石,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没有任何纹饰,但中央有一个巴掌大的凹陷,形状和她背包里那尊青铜灯盏的底座吻合。她把灯盏放了进去,转了一下。石板向一侧滑开,露出下面一段向下的石阶。九十九级。 她没有数。走到最后一阶时,面前是一个约五米见方的地下空间,穹顶低矮,四壁光滑。正中央有一个青砖砌成的矮台,台上放着一只扁平的青铜盒,盒身布满铜锈,但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盒盖边缘有一道细线——那是被人打开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把盒盖轻轻掀开。 盒内铺着一层碳化的暗红色丝绒,丝绒上躺着两样东西:一枚青白色的玉环,一枚深灰色的金属薄片,薄片边缘参差不齐,像从更大件的东西上断裂下来的。玉环内侧有一圈铭文,字小如蚁迹,她凑近辨认: “轩辕四十七年·北宫封存·待南宫之主重启。” 她默读了两遍,把玉环拿起来。它的大小和她的手腕完全贴合——套上去之后正好卡在腕骨下方,像专门为她留的尺寸。 然后她拿起那枚薄片,翻到背面。背面的金属表面刻着三个字,字体和铭文明显不同,笔画更粗、下笔更急,像是匆忙间加刻的: “别去西。” 她把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玉环和薄片一起收进包里,把盒盖合上,放回原处。在起身的瞬间,她注意到盒盖底部和青砖台面之间压着一小片硬纸——泛黄的,边缘被裁剪得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塞在那里。 她拿起那片纸。纸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画很轻,像是写字的人不想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门锁在你在的时候已经被人换了。拿走该拿的,别回头。”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四周。四壁光滑,地面平整,没有脚印,没有人近期进入过的痕迹。但这张纸确实是新的——纸面泛黄的程度有限,不会超过十年。 她站起来,把纸片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重新爬上台阶,把石板推回原位,用浮土覆盖好。走出去的时候,夜风很凉,未央宫遗址的荒野上只有风声和远处京昆高速的车流声。她把左手举到眼前,青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层极浅的银灰色光晕。 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白龙江”,然后截图。 一条消息同时发了出去,收件人是陈建国:“西安拿到了。一枚玉环,一片薄片。玉环刻着‘轩辕四十七年’,薄片背面写着‘别去西’。” 回复来得很快:“别信。去陇南。” 林晚看了最后四个字,收好手机,朝遗址出口走去。 林晚从西安回到北京时已经是夜里。陈建国在修复室等她,桌上泡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她把玉环和薄片放在桌上。陈建国先拿起玉环看了内侧的铭文,放下,又拿起薄片看了背面的“别去西”,然后把它搁回桌上。 “你准备去哪?” 林晚看着桌上那片写着“别去西”的薄片。她想起耿和在《补天录》里写的那句“可往西行”,又想起盒盖底那张写着“门锁换了”的纸片。 “耿和说‘可往西行’,薄片上写着‘别去西’。我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陈建国端起那杯还热着的茶喝了一口。“耿和的意思是西宫的位置在西边,薄片的意思是西宫有危险。两个都对。”他放下茶杯,“西宫白虎沉在陇南的白龙江底。第十三代传人曾经去过一次,但在天水被白虎的假信号骗进深山里,差点没出来。后来他在薄片上刻了那句话。” “那我去陇南不是更危险?” “你去陇南不危险。”陈建国说。“天水是假的,白龙江是真的。耿和在《补天录》里写的是‘可往西行’——他没说去天水。”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师父,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白龙江的位置?非要我先去西安拿这个东西?” 陈建国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青印。“因为我告诉你,和你自己找到然后决定去,是两件事。匠作监的传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被别人推着走的,一种是自己走出来的。你拿到玉环、看到‘别去西’、然后还能决定往西走——你属于后一种。” 林晚把玉环重新戴回右手腕。“我明天去陇南。” 陈建国没有拦她。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用铅笔画着一幅简图——白龙江大桥的位置、第三个桥墩的标注、以及一个箭头指向桥墩根部的水面以下。 “到了陇南找一个叫周兰芳的人。她在博物馆工作,她爷爷是陇南的守夜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林晚收好纸条,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北京城的夜色正在沉下去,远处天边的云层中透出一线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