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邙山的范围比她想象中大。

从市区向北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地势开始隆起。黄土台地被雨水切割成深浅不一的沟壑，植被稀疏，在初秋的干燥空气里呈现出均匀的灰黄色调。她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把朱雀从外套里取出来。赤铜色的鸟身在她双手间保持着稳定的温热，翅尖在取出的瞬间自动微调了一个角度，偏转向了西北。

她把朱雀托在手里，沿着那条方向走了大约两百米。脚下的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再变成黄土。青印在持续升温，频率已经超越了她感受到过的任何一次，接近一种稳定的低频轰鸣感——不是声音，是振动。

朱雀在她的手掌中微微收紧了一下——一记轻微的、像肌肉无意识收缩般的细响，翅尖指向一个点。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有一道土坎，表面覆盖着野草和碎石，与其他地形没有明显差异。但她走到土坎根部时，青印的温度骤升了一瞬，然后回落到正常。

她蹲下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指尖触到一层硬质表面。黑色石材，表面平整无纹，质地和白龙江底那扇铁门一致。它被埋在不厚的土层下方，边缘延伸向两侧，看不出来有多大。她把表层清理出一段之后，看到了石板中央的一个凹陷——形状和她记忆中的任何一种信物都对不上。

朱雀从她手里挣脱了一下——不是脱手，是一种轻微的、向下的拉力，像是它自己想把底部嵌进那个凹陷里。林晚顺着它的动作把朱雀底部对准了凹陷。赤铜色的金属和黑色石材接触的瞬间，一声低沉的、类似大型门轴转动的声响从下方传来，石板沿着边缘下沉了一厘米左右，然后横向滑开。

她后退了一步。石板下方露出一个正方形的开口，边缘整齐，向下延伸的墙壁上嵌着一道窄窄的石梯，看不到尽头。空气从开口处涌上来，干燥、微凉、没有灰尘的气味。

她把朱雀从凹陷处取回来，裹好。然后她在开口边沿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把背包带调整到贴身的位置，把玉璧和玉环的位置各确认了一遍。她站起来，踩上第一级石梯。

石梯大约三十级，然后进入一条水平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刻痕——和她在地宫壁面上见过的同一类银灰色线条。线条沿着甬道的走向延伸，在墙面上组成连续的画面。她边走边看：最开始的几幅画面中，她能辨认出那些人的形象——穿着接近深衣的袍服，手持工具，围着一台没有完成的巨大轮廓工作。轮廓的线条和苍龙的外形接近，但细节更粗犷，像是早期的雏形。

再往前走，画面逐渐变化。人物数量减少，画面中开始出现单独的人影，手中持着不同的器物——玉璧、玉环、铃铛、小锤——每一幅画里的人物都背对着观者，面朝同一方向。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些器物的轮廓和她背包里的信物完全对应。

甬道在尽头处收窄，形成一个拱形的入口。入口没有门，她穿过拱形通道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穹顶高约十米，圆形，直径大约二十米。四壁没有图案，只均匀地分布着四组凹槽，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一组凹槽的形状都不同。南面的凹槽是圆形，东面的凹槽是鸟形，西面的凹槽是兽形，北面的凹槽是龟形。

对应四宫的形态。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地面的中央有一块隆起的石台，台面平整光滑，上面没有文字，没有凹槽，没有图案。朱雀在她手中自发地转向了东面那组凹槽——它的形状和朱雀的轮廓完全吻合。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四组凹槽和中央的石台。她知道朱雀应该嵌入东面那组凹槽，但她还没有把白虎和苍龙带来，玄武也只剩下信物。四宫不是全部在这里——它们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但这个地方在等它们。

她把朱雀放在地上，在东面那组凹槽面前停了一下，没有把它放进去。然后退回到中央石台旁边，把背包卸下来，坐在台基边缘。她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四十分，她在地面以下的位置无法判断外面的天色。但她知道今天还不会结束。

她靠着石台的边缘坐下来。四壁上的银灰色纹路在无光的空间里保持着缓慢的呼吸节奏，像这座建筑本身在等待它应该等的东西全部到齐之后再做出下一步动作。风从甬道方向缓缓吹进来，沿着她刚才走过的路径，在广阔的圆形空间里回旋了一下。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