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第二天清晨接到宋怀安的电话的。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听到宋怀安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语速比平时略快：“朱雀昨天晚上动了，不是转向，是在窗台上转了一个身，翅尖朝北。我没有碰它，门关着，窗户关着。”
林晚握着手机靠在床头。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长的亮线。“它现在还在朝北吗？”
“朝北，正北。翅尖指的方向——我拿指南针比过，偏差不到两度。你师父那边有没有动静？”
“壁面出现了新的刻痕。”林晚说。“‘四方归位’。还有一行没写完，露了‘南——北——’两个字头。和朱雀的方向对得上。”
宋怀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接朱雀？”
“今天。你先别动它，让它保持那个方向。”
“好。你到了告诉我。”
她挂了电话，起床洗漱，把背包里和玉璧和玉环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玉环在右手腕上温着，玉璧贴着胸口放。青印在她出门时脉动均匀，和前两天一样的频率，没有加速也没有减弱。
到开封时是中午。她推门进店时一眼看到窗台上的朱雀——赤铜色的身体在正午光线下泛着稳定的暖光，双翅平展，脖颈微抬，翅尖朝北，角度和她离开时判断的位置基本一致。桌面上那碗面还盖着铝锅盖，宋怀安的声音从里间传过来：“面在锅里，自己盛。”
她放下背包，走到窗台前看了看朱雀。它眼窝中那两枚琉璃质镶嵌物在光线里泛着深绿色的光，脖颈的微抬幅度比她离开时增加了一些，翅尖朝北指向固定，没有再偏移。她把背包里那枚玉璧取出来放在窗台上，朱雀朝北的朝向没有变化，眼窝中的光也没有变化，但它胸口的区域轻微地亮了一下——非常短暂的光晕扩散又收束，像是感知到了玉璧的存在但没有被触发。
她把玉璧收回衣服里侧，把朱雀小心地裹进外套，抱起来时感到它的重量比在开封时略沉了一点。宋怀安从里间端出一碗热过的面放在桌上，看着她裹好朱雀，没有多问。
“回北京？”
“回北京。苍龙地宫壁上的字还没写完，它可能在等朱雀到场。”
宋怀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台上拿了一副干净的棉手套递给她。“路上用。金属温度有时候会突然升高，别烫到。”
她接过手套，把朱雀裹好，背上背包，推开店门。外面正午的光线铺满整条巷子。街对面有人在晒被子，灰蓝色的棉布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她绕过那床被子和晾衣绳，朝巷口走去。赤铜色的鸟身隔着两层布料保持稳定的温热，像一只正在小憩的活物。
回北京的高铁上她靠着窗坐，朱雀裹着外套横放在膝上。窗外是华北平原下午广阔的光线，田地、树林和村庄在视野里依次经过，天空的云层均匀地铺开，像一整片被缓慢拉伸的灰白色纤维。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朱雀，然后闭上眼睛。手指按在青印上，脉搏透过皮肤传来，和朱雀的温度在同一频率上跳动。
傍晚抵达北京，她直接穿过故宫的侧廊往修复室走。陈建国在铁门边等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朱雀也来了？”
“来了。”
她拉开外套，露出赤铜色的翅尖。陈建国看了一眼，没有碰，转身推开铁门：“带它下去。壁面那行字，你到的时候可能就会有变化。”
她抱着朱雀走完九十九级台阶，进入地宫。苍龙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胸口凹槽空着。壁面上的刻痕仍然保持着原样——第一行“天门”，第二行“四方归位”，第三行“南——北——”后面仍然是不完整的空白，边缘模糊如雾。
她走到壁面前站定，把朱雀从外套里取出，双手托着，放在壁面前方的地面上，让它的翅尖朝北。朱雀落地的瞬间，赤铜色的表面闪过一层亮光，像被激活了一瞬。壁面上第三行字末端的雾状区域微微涌动了一下，像墨迹在被水重新润湿后缓慢流动着趋于清晰。
林晚站在壁前，看着那行字一笔一划地完整浮现出来，像是被一只隐没的手缓缓写完。四个字最终定形。她认出这个地名的那一刻，地宫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从壁面传来的，也不是从苍龙的方向传来的。是从她脚下的青砖下方传来的，一次极深极远的低频鸣响，像某种大型机械在远处被启动了。
她低头看地面，青砖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异常。
然后她抬起目光，重新看向壁面。第三行已经不再是未完成的草稿，而是一行完整的、边缘清晰的银灰色铭文。四个字：
“洛阳·邙山。”
她站了很久，青印在这四个字完整出现的瞬间短暂地跳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她转身看向苍龙，它的姿态没有变化，但它的左侧手指挥了一下。幅度极小的，大约一两毫米的位移。
“师父。”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了一下。“天门开了。”
陈建国的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来，由远及近。他走到她身边时，目光先落在壁面的新行上，然后移向她手里的朱雀。她握着朱雀的底部，它的眼窝中琉璃质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一台被校准完毕的仪器在等待启动指令。
陈建国站在她身旁，看了一会儿壁面上那四个字。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青痕从袖口露出半截。他说了一句：“邙山有墓群。”林晚点了点头，她想起赵先生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制造龙神的人把后面的内容单独封存了，封存的方式是——只有天门打开的时候才能看到。”
现在天门打开了，它指向洛阳邙山。她收好朱雀，重新裹进外套里，然后转身朝台阶走去。经过陈建国身边时，他没有拦她。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