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问道峰下的银杏林里准时出现了三个身影。

林七夜盘膝坐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面前摆着一本手抄的《炼气筑基入门要诀》。赵小虎站在林中空地上，扎着马步，双臂平伸，额头上满是汗水，两条腿在微微发抖，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清鸢坐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怀中抱着那柄银白色的古琴，指尖轻拨琴弦，发出一道道清越的音符。她不是来学基础功法的——她的修为已达筑基大圆满，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她是来观察的。观察林七夜如何教导赵小虎，观察他的一言一行，观察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但越观察她越发现，这个人像一个无底洞，永远探不到底。

“呼吸。”林七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赵小虎耳中，“灵气不是靠憋气憋进来的，是感应。闭眼，感受空气里流动的东西。”

赵小虎闭上眼睛，努力感应着周围稀薄的灵气。他的资质实在太差了，寻常弟子炼气期便能清晰感知到的灵气，在他面前就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他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勉强在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弱的白光。

“大哥！我感应到了！”他激动地大喊，手臂一挥，那丝白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别激动。重新来。”林七夜的语气没有变化。

赵小虎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感应灵气。这一次他稳住了，指尖的白光渐渐凝聚成形，虽然只有米粒大小，但至少不再消散了。苏清鸢停止了抚琴，目光落在赵小虎指尖那一点微光上，若有所思。一个下等灵根的杂役弟子，几天前还只能勉强感应到灵气的存在，如今已经能在指尖凝聚灵力了。这种进步速度，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相信。但在林七夜的指导下，这个资质最差的杂役弟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半个时辰后，林七夜让赵小虎休息，起身走到林中空地中央。他今天除了指导赵小虎之外，自己也要修炼。他盘膝坐下，按照《青城问道诀》第二层筑基篇的心法运转灵力。周围的天地灵气如同受到召唤，疯狂地向银杏林涌来，在林中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赵小虎被这股灵气漩涡惊得目瞪口呆。苏清鸢也放下了手中的古琴，目不转睛地盯着林七夜。她见过父亲青玄子修炼，见过长老们突破，但没有一个能像林七夜这样——修炼时引动的天地灵气几乎是同境修士的数倍有余。这已经不能用“天赋”来解释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的根基，远比同境修士深厚。

林七夜修炼结束，睁开眼便看到苏清鸢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你的修炼方式，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苏清鸢忽然开口，“你不像是在突破境界，更像是在解除封印。”

林七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掌门之女的观察力果然不一般。她说的没错——他不是在突破，他是在解封。天道玄玉在他体内沉睡了十八年，将他的根基淬炼到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厚度。如今他修炼《青城问道诀》，本质上不是在学习新东西，而是在一层层解除天道玄玉施加在他身上的封印。

“算是吧。”他淡淡道，没有多解释。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和我打一场。”

“现在？”

“现在。”

林七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

赵小虎连忙跑到一旁，抱着他那个巨大的包袱躲到银杏树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观战。

苏清鸢拔出了腰间的银白长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凌厉的剑气便弥漫开来，银杏林中的落叶被剑气激得纷纷扬起。她手中这柄剑名叫“霜月”，是中品法器中顶尖的存在，剑身自带一道冰霜剑气，削铁如泥，剑气过处不留血痕，只留薄霜。

“小心了。”她低喝一声，身形一晃便出现在林七夜身侧，霜月剑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弧光直刺他右肩。这一剑她用了全力，没有丝毫留手——她知道就算自己全力出手，也未必能逼出这个人的真正实力。

林七夜没有闪避。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叮的一声，那道凌厉的剑气被他的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像是夹住了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剑身上的冰霜在他指间跳跃，却连他的皮肤都冻不伤。

苏清鸢瞳孔微缩，抽剑变招，剑势陡然加快。霜月剑化作漫天剑影从四面八方罩向林七夜，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冰霜剑气。但无论她的剑有多快，林七夜始终只伸出两根手指，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夹住剑锋，将她蓄满力道的剑招轻描淡写地化解。

十招之后，苏清鸢退后数步，气喘吁吁地将霜月剑收回剑鞘。她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挫败感，有震惊，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从小被称为青城山第一天才，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在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但在林七夜面前，她的剑术像是一个初学者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你还没有用全力。”她说。

“你也没有。”林七夜说。

苏清鸢微微一怔，然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是的，她也没有用全力。她的底牌是剑道通明——这是她父亲青玄子在她十岁时亲手传授的剑道境界，一旦催动，战力至少翻倍。但她没有用，因为她知道就算用了，也未必能赢。而她想要的，正是这种“未必能赢”的感觉。在青城山上所有人都不敢赢她，只有眼前这个人，不会让她。

从那天起，问道峰下的银杏林里便多了两个常客。每天早上辰时，赵小虎准时来修炼基础功法，苏清鸢则在一旁抚琴观战。偶尔她会出手和赵小虎过上几招——当然是把修为压到炼气初期的水准。即便如此赵小虎也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从不叫苦，反而越打越兴奋。

林七夜偶尔也会和苏清鸢切磋。每一次交手，苏清鸢都会发现自己的进步——她能接住的招数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十招必败到现在的三十招才落下风。虽然最终还是赢不了，但她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感到挫败，反而越打越兴奋。

银杏林里的日子平静而充实。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