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钟齐鸣的余韵还在群山间回荡，漫天霞光未散，千鹤仍在云端盘旋。

山门牌坊前，上千名求道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年身上，那些目光中有震撼、有嫉妒、有不解，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一个炼气大圆满的散修，凭什么引动九钟齐鸣？

林七夜站在牌坊之下，面色平静，既没有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得意忘形的骄狂。他只是微微侧身，向以周元清为首的长老们回了一礼。

周元清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七夜，正要开口说话，青城山主峰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身旁。

“带他来见我。”

周元清浑身一震，转身向主峰方向深深一拜：“谨遵掌门法旨。”

掌门？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青城山的掌门已经数十年不曾露面了，据说一直在后山禁地闭关参悟大道。如今九钟齐鸣惊动了掌门，掌门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要见这个少年——这份待遇，放眼整个青城山的历史也是前所未有。

周元清转向林七夜，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小友，掌门有请。请随我来。”

林七夜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缩在人群中的赵小虎。那个胖墩墩的少年正用崇拜到近乎狂热的眼神看着他，见他看过来，激动地挥了挥手。

“大、大哥！你去吧！不用管我！”

林七夜对周元清道：“他是我朋友，一道山门已叩开。”

周元清看了赵小虎一眼，点了点头：“既已叩开一道山门，便留在外门杂役院修行。来人，安排这位小友的住处。”

一位执事弟子上前领命，带着赵小虎从侧面的小路离去。赵小虎一步三回头，冲着林七夜的背影大声喊道：“大哥！我在山下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

林七夜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周元清在前面引路，几位长老分列两侧，簇拥着林七夜踏上了通往主峰的山路。这阵势让在场的求道者们看得目瞪口呆——让青城山内门大长老亲自引路，长老堂全体相陪，这排面，怕是连别派掌门来访都未必能享受得到。

那个之前嘲笑林七夜的筑基修士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向同伴挤出一句话：“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的同伴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脸色同样惨白。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刚才那个被他们当成笑话看的炼气期散修，从头到尾都在隐藏实力。不是扮猪吃虎，而是龙游浅水，他们这些虾米压根就没资格让那条龙正眼看他们。

山路上，周元清走在林七夜身旁，一边走一边暗中观察这个少年。他修道两百年，见过无数天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的人。明明只有炼气大圆满的修为波动，可体内却藏着一股让他这个元婴修士都感到心悸的气息。那股气息像是被压制着，又像是在沉睡，一旦苏醒，恐怕整个青城山都要为之震动。

“还未请教小友尊姓大名？”周元清问道。

“林七夜。”

“林七夜……”周元清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定自己从未在任何修仙世家的名录中见过，不由得更加好奇，“不知小友师承何处？”

“没有师承。”

周元清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没有师承？一个没有师承的散修，怎么可能引动九钟齐鸣？难道真的是天降奇才，生而知之？

他没有再追问。掌门要见这个少年，那些疑问自然会有掌门来解答。他只需将人带到。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云遮雾绕的山崖前。山崖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问道”。字体苍劲有力，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道韵，让人看了便心生敬畏。

周元清停住脚步，转身对林七夜拱了拱手：“掌门便在问道崖上。老朽只能送到此处，小友请自便。”

林七夜点了点头，迈步踏上了通往问道崖的石阶。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一尺多高，普通人走不了几步便会气喘吁吁。但林七夜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既不吃力也不轻浮，节奏始终如一。

他走了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终于踏上了问道崖的崖顶。

崖顶不大，只有数丈见方。一棵歪脖子松树从崖壁缝隙中长出，虬枝盘曲如龙。树下盘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面容清俊，看不出年龄——乍一看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再一看又觉得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千年的沧桑。

正是十八年前在青溪山古穴中与他缔结万古之约的青玄子。

青玄子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来了。”

两个字，和十八年前在地宫中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青玄子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对于一个守了千年古约的神明来说，已经是极其罕见的表情了。

“我来了。”林七夜答道。

青玄子端详着他，目光穿透了他的肉身，看到了他体内那块正在缓缓运转的天道玄玉，看到了他经脉中奔涌不息的灵力江河，看到了他在十八年凡尘蛰伏中淬炼出的坚不可摧的道心。

“十八年了。”青玄子的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感慨，“比我想象的要快。”

“有人替我多等了十五年。”林七夜平静地说，“我不能让他再等下去。”

青玄子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林七夜说的是谁——那个在青溪镇将他养大的老人。十五年前，那个老人以凡人之身受了他一道神念灌顶，折了二十年阳寿，只为给这个孩子铺一条路。

“他是个好人。”青玄子说了一句在修真界几乎已经绝迹的话。

林七夜没有接话。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在落星镇山神庙中得到的天道玄玉碎片，托在掌心。碎片在问道崖的道韵激荡下微微发光，与他体内的玄玉遥相呼应。

“我在路上找到了这个。”他说。

青玄子看了一眼那块碎片，点了点头：“此乃天道玄玉的一缕残片。当年天道崩碎，玄玉也随之碎裂，碎片散落三界。你体内的那块是核心，这块是残片。随着你修为的精进，其他碎片也会逐渐感应到你，向你汇聚。”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块碎片从林七夜掌心飘起，融入了他的丹田之中，与体内的玄玉合二为一。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流遍全身，林七夜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分。

“多谢。”他说。

青玄子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城山唯一的亲传弟子。”

“唯一？”

“千年以来，我从未收过弟子。”青玄子站起身，负手望向崖下的云海，“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的目光深远，仿佛穿越了云海，看到了某种凡人无法企及的事物。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随手抛给林七夜。

“此乃《青城问道诀》，是我青城一脉的根基功法。你先拿去参悟，有不懂之处随时来问我。”

林七夜双手接过玉简，郑重收入怀中。

“三日后的入门试炼，你也要参加。”青玄子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淡漠，“不过以你如今的实力，那些试炼对你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早点走完流程，回来修行，不要浪费时间。”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入门试炼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一个能在炼气期碾压筑基修士的人，参加入门试炼确实是走个过场。

但青玄子下一句话让林七夜微微一愣。

“对了，试炼中会有一些不长眼的人找你麻烦。”青玄子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下手轻些，别打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