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凡身启程,万里赴神约
穿过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
广阔的平原在夕阳下铺展开来,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一条宽阔的官道笔直地通向远方,官道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道巍峨的山脉横亘在天际。
青城山脉。
林七夜站在一线天的出口,望着那道远方的山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十八年了,那座山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它比他想象中更加巍峨,更加壮阔。即使是隔着百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苍茫气息。
体内那块天道玄玉震动得越发剧烈,像是在欢呼,像是在催促。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等了他千年,又在十八年前与他在凡尘地宫中定下约定。
如今,他来履约了。
“那就是青城山?”赵小虎踮起脚尖张望,眼中满是惊叹,“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大了吧!比我们老家的山大多了!”
林七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山脉。
十八年前,青溪山古穴中,青玄子对他说——十八年后,你以凡人之身登上青城山,正式成为我的弟子。如今他站在这里,距离青城山不过百里之遥。只要再走三天,他就能抵达青城山下。
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百里群山,却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一股浩渺而清冷的气息从那道目光中透出,与天道玄玉的气息如出一辙。
青玄子。
他也在看。
一个在百里之外的山巅,一个在平原尽头的隘口,隔着山川河流,隔着十八载光阴,他们对视了。
那道目光中没有催促,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温度——像是在说,你来了。
林七夜深吸一口气,对着青城山的方向,微微颔首。
然后他迈开脚步,沿着官道大步向前走去。
赵小虎背着他那个巨大的包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金色麦浪中的官道,向着那道巍峨的山脉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的山谷中。
“大哥,你说青城山会收我吗?”赵小虎边走边问,“我资质这么差,炼气初期都没稳固,那些长老肯定看不上我。”
“会。”
“为啥?”
林七夜脚步不停,声音从前面传来:“因为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去叩山,光凭这一点,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赵小虎嘿嘿笑了,加快了脚步。
在他们前方的官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了更多的人影。有独自负剑的剑客,有骑着异兽的修士,有结伴而行的散修,也有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所有人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青城山。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每年这个时候,依然有无数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了叩开那座仙门。他们中有人资质平庸,有人天赋异禀,有人出身高贵,有人来自寒门,但在青城山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叩不开仙门,一切都是空谈。
林七夜走在人群中,步伐不快不慢,身上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气势。天道玄玉在他体内安静地运转着,将他的修为稳稳地压制在炼气大圆满的气息波动上。经历了黑风岭一战,他反而更加内敛。那些真正有眼力的人,才能透过那层平凡的表象,看到下面藏着的东西。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们投来目光。那些目光在林七夜身上只是略微停留便移开了——一个炼气期的散修,在这条路上遍地都是,不值得关注。倒是赵小虎那个巨大的包袱比较引人注目,有人指指点点说他是背了一座山来求仙。
走到第三天,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门牌坊。
牌坊由整块青石雕成,高逾十丈,上面刻着两个古朴厚重的大字——青城。牌坊后方便是通往青城山的山路,山路蜿蜒曲折,一路盘旋向上,隐入云雾之中。山势陡峭,峭壁如削,群峰如剑,直插云霄。
山门牌坊前,已经聚集了不下千人。
有人盘膝打坐,有人负手而立,有人在小声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望向那座牌坊,眼神中带着期待、紧张、忐忑与渴望。这些人都是来自各地的求道者,修为参差不齐,有炼气期的散修,也有筑基期的高手,甚至还有几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气息强横,身边方圆数丈无人敢靠近。
但不论修为高低,在青城山面前,他们都是叩山人。叩得开山门,便是青云路;叩不开,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赵小虎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看看周围那些气息强横的修士,又看看自己身上破旧的灰布短褐,自卑感油然而生。他扯了扯林七夜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大哥,这些人……好厉害。我们是不是排不上号?”
林七夜没有回答。他站在人群边缘,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山门牌坊,面色平静如水。
体内那块天道玄玉已经不再震动了。它安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像是回到了某种熟悉的环境中。林七夜感觉到,这座山在呼唤他——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种玄之又玄的方式。
就像水滴感应到了大海,就像星辰感应到了夜空。他的气息与这座山的某种无形的“场”产生了共鸣,微弱却清晰。
“所有人听着!”
一道洪亮的声音忽然从牌坊后方传来。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从山路上缓步走下,负手站在牌坊之下。他的修为已至金丹后期,气息深厚如山岳,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时,所有喧哗声瞬间消失。
“青城山每十年开山收徒一次,今日正是开山之日。所有求道者在此叩山,叩得开山门,便是我青城门下;叩不开,自行离去,不得纠缠。”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牌坊后方蜿蜒的山路:“山路上设有九道山门。每一道山门都是一道考验,每叩开一道,便离青城更近一步。叩开九道山门者,直入青城内门。叩开三道以上者,入外门。三道以下者,请回。”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九道山门,每一道都是考验,最后能叩开几道,全凭自身造化。
中年修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退到一旁,让出牌坊的入口。
“开始吧。”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率先走上前去。他约莫二十岁出头,修为筑基中期,腰间挂着一块刻着“云阳宗”三字的玉牌,显然已有师承。他走到牌坊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牌坊石柱上,闭目凝神。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迈步跨过牌坊,踏上了第一段山路。但走出不过五十步,便浑身一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踉跄后退数步,跌坐在牌坊外。
一道山门也没叩开。
锦袍年轻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快步离去。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惋惜。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不断有人上前叩山。有人叩开了一道山门,勉强留在了山路第一段;有人叩开了两道,面露喜色;极少有人能叩开三道以上,大多数人在第二道山门前便被推了回来。
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大步上前,气势凌厉,将手掌按在牌坊石柱上时,周身隐隐有金光流转。他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笑意,迈步跨过牌坊,一口气走到了第三道山门方才停下。虽然没有叩开更多,但已经足以入外门了,引起周围一片羡慕的议论。
赵小虎紧张得不行,拽着林七夜的衣袖一直发抖。林七夜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赵小虎咬了咬牙,像是上刑场一样走向牌坊。他将胖乎乎的手按在石柱上,闭紧眼睛,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片刻后他睁开眼睛,表情有些茫然,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跨过了牌坊。
然后他又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第一道山门前才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挡住。一道山门,已是极限。但对于他这样一个资质平庸、修炼不到一年的散修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
赵小虎退回来后,激动得快要哭出来,抱着林七夜的胳膊一个劲地摇晃:“大哥!我叩开了!我叩开了一道!我能留在青城山了!”
周围几个还没叩山的散修纷纷撇嘴。一道山门,不过是最低门槛中的最低门槛,连外门都算不上,只能勉强留在山脚下的杂役院,说白了就是干杂活的。至于能不能留下还要看执事长老的意思。
但他们不理解赵小虎的喜悦。对于一个来自偏远小镇、资质被判定为下等灵根、被所有人说“你不行”的少年来说,叩开一道山门,就已经是一种证明——证明他赵小虎,不是废物。
“大哥,该你了!”赵小虎兴奋地推着林七夜向前走。
林七夜迈步走向那座青石牌坊。
周围的目光陆续落在他身上。不是因为他引人注目,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在这一群意气风发的求道者中太过平淡了。一身粗布衣裳,背上一个旧包袱,修为气息压制在炼气大圆满——这是这条路上最低配的求道者。有人甚至怀疑他是哪个村子跑出来的猎户,走错了地方。
一个站在牌坊旁的筑基修士嗤笑了一声,对身边的同伴低声说:“又一个炼气期。今天已经刷下去多少个炼气期了?二十个?三十个?炼气期想叩开三道山门,做梦。”
他的同伴也笑了,双手抱胸,准备看好戏。
林七夜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走到牌坊前,停下脚步。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将手掌按在石柱上凝神感应,也没有做任何准备工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牌坊上那两个古朴厚重的大字。
青城。
然后他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
轰!
一道钟声猛然在青城山深处炸响。那钟声无比宏大,像是九天惊雷在山巅滚过,又像是开天辟地的第一声巨响。声浪以青城山主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震得山门牌坊嗡嗡作响,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一阵刺痛。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执事的中年修士猛然瞪大眼睛,脸上淡定的表情瞬间消失。他猛地抬头望向青城山主峰的方向,瞳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紧接着——
第二声钟响。
轰!
比第一声更宏大,更深远。牌坊上的青苔被震得簌簌落下,山道两侧的古松针叶狂颤。
第三声。
轰!
围观的求道者们纷纷捂住耳朵,脸上写满了惊骇。有人已经开始后退,以为是地震或者山崩。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钟声连绵不绝,一声比一声宏大,一声比一声悠远。整座青城山脉都在共鸣,万山同响,百谷齐鸣。远处的山头上,成群的白鹤被惊飞,在天空中盘旋不去。
第七声。第八声。
那个执事的中年修士嘴唇在发抖。他在青城山修道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九钟连响——那是只有在青城山创派之初的古籍中有记载的天命之兆。相传唯有天命之人叩山,九钟才会齐鸣。
而现在,九钟已响八声。
第九声。
轰——
最后一声钟响,不再是轰鸣,而是一道悠远绵长的回响。像是在天地间铺展开来的一层声浪,覆盖了整个青城山脉。群山回响不绝,余音绕山久久不散。
紧接着,漫天霞光从主峰峰顶绽放而出,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霞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将整座青城山脉笼罩其中。山间云雾被染成金色,层叠的山峦在霞光的映照下如同一幅展开的仙家画卷。成百上千只白鹤从山林间飞起,在霞光中盘旋长鸣,鸣声清越动听,像是迎接,像是朝拜。
山门牌坊前,上千名求道者全都呆住了。
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那片霞光,看着那些盘旋的白鹤,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嘲笑林七夜的那个筑基修士,张着嘴,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
执事的中年修士终于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正了正衣冠,然后向林七夜深深行了一礼。
“青城山执事长老周云鹤,恭迎——”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话说到一半,山路上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数道身影从山路上疾步走下。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穿青色道袍,袍上绣着金色的流云纹——这是青城山内门长老的服饰。他身后的几人同样气息深不可测,皆是金丹后期乃至元婴期的强者。
他们都是被九道钟声惊动的。
白发长老快步走到牌坊前,目光落在林七夜身上时,猛然一震。他仔细打量了林七夜片刻,嘴唇微微颤抖,忽然拱手弯腰,行了一个在青城山上几乎没有人见过的大礼。
“青城山内门大长老周元清,率长老堂全体长老,恭迎天命之人!”
他身后的众长老齐齐拱手,声音洪亮:“恭迎天命之人!”
山门牌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林七夜身上。
那个身穿粗布衣裳、背着旧包袱、修为看起来只有炼气大圆满的少年,此刻站在青城山巍峨的牌坊下,被青城山所有长老集体行礼,被漫天霞光披身,被千鹤齐鸣环绕。
他抬起头,望向山路尽头那座云雾缭绕的主峰。
十八年前,青溪山古穴中,他与青玄子定下万古之约。
十八年后,他以凡人之身,叩开了青城仙门。
“爷爷。”他在心中默念,“我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