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和赵小虎离开落星镇的第五天，蜀道进入了一段极其险峻的山谷。

山谷两侧是垂直的绝壁，高逾百丈，光滑如削，连苔藓都难以附着。谷底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道，宽不过三尺，勉强容一人通过。头顶的崖壁上偶尔有碎石坠落，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当地人称这里为“一线天”，是蜀道上最危险的隘口之一。在蜀道最险处，有一伙山匪常年盘踞于此设卡盘剥过往行人，为首的正是不久前被林七夜打伤的刀疤脸和独眼巨汉所属的势力——黑风岭。

但今天，一线天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设卡的山匪，没有喧嚣的吆喝声，甚至连鸟叫声都消失了。整条山谷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碎石滚落的声音。

赵小虎背着巨大的包袱跟在林七夜身后，胖脸紧绷，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乱转。他虽然胆子小，但直觉很灵，这种死一般的寂静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哥，不对劲。”他压低声音，嗓子发紧，“太安静了。上次我路过这里的时候，黑风岭的人拦路收过路费，一个人十两银子，不给就杀人。今天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

林七夜脚步不停，目光平静地扫过山谷两侧的崖壁。他的目力远超常人，黑暗中视物如昼，已经看到了崖壁上方埋伏的人影。

不是一个，是很多。

至少五十人。

“他们已经来了。”林七夜淡淡道。

话音落下，尖锐的哨声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崖壁上方同时亮起数十道火把，将整条山谷照得如同白昼。弓弦绷紧的声音此起彼伏，数十张硬弓居高临下对准了谷底的两个人。那些弓箭手清一色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黑风岭的山纹标志，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紧接着，一个独眼巨汉从崖壁上的栈道中走了出来。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残留着被石子划出的疤痕，正是数日前在竹林中被林七夜一指弹飞鬼头大刀的那个山匪头子。

他的身旁还站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身穿血色长袍，面容阴鸷，双手各握一柄短戟。右边一人身披黑色大氅，面容冷峻，腰悬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两人的气息都比独眼巨汉强出一大截——皆是筑基初期修士。

“大哥，就是这小子！”独眼巨汉指着谷底的林七夜，声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就是他一指弹飞了我的鬼头刀，害我在兄弟们面前丢尽了脸面！”

血袍修士低头打量着林七夜，眉头微皱。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个瘦削少年有什么特别之处，身上的灵气波动微弱得可怜，撑死了不过炼气后期。一个炼气后期的散修，怎么可能正面击败筑基初期的独眼巨汉？

“老三，你是不是搞错了？”血袍修士语气中带着怀疑，“一个炼气期的小子，能打赢你？”

“老二你别小看他！”独眼巨汉急了，“这小子邪门得很！他身上绝对有古怪！”

一直沉默的黑氅修士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管有没有古怪，寨主说了——悬赏加码到一千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拔出腰间的黑剑，剑身泛着幽幽的冷光，一股凌厉的剑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将崖壁上的碎石都震得簌簌落下。

此人正是黑风岭的二当家——“黑剑”韩铁山，筑基中期修士。

“弓箭手，放！”韩铁山一声令下。

数十支箭矢同时离弦，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头上淬了麻药，中者立倒，是黑风岭惯用的手段。

赵小虎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他虽然学了几天引气入体，但连最基础的防御法术都不会，面对漫天箭雨，只能等死。

林七夜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箭。

他只是抬起右手，将掌心朝向天空。

嗡——

一道清越的嗡鸣声从他体内传出，仿佛古钟轻鸣。天道玄玉在他丹田处猛然震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扩散而出，在两人头顶三尺处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数十支箭矢射在屏障上，全部停住了。

不是被弹开，不是被击碎，而是凭空停在了半空中。每一支箭的箭头都抵在无形的壁障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但就是无法再前进半分。

崖壁上的弓箭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手中的弓都掉在了地上。

独眼巨汉脸上的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他见过林七夜的出手，那一指弹飞他鬼头大刀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此刻看到数十支箭矢被同时定在半空中，他的腿又开始发软了。

林七夜翻转手掌，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悬在空中的数十支箭矢齐齐坠落，叮叮当当地砸在石道上，像是下了一场铁雨。

“我说过。”林七夜抬起头，目光落在独眼巨汉身上，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山谷中清晰可闻，“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韩铁山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是筑基中期修士，在蜀道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见过的散修不下千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手段——没有任何施法痕迹，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随手便挡下了漫天箭雨。这绝对不是一个炼气期修士能做到的事。

“阁下到底是谁？”韩铁山握剑的手微微发紧，“青城山的真传弟子？”

林七夜没有回答。

他向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落下的瞬间，整个山谷都仿佛震动了一下。一股磅礴的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脚下的碎石被无形的气浪震得四散飞溅，两侧的崖壁上，松动的岩石簌簌落下，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回响。

炼气大圆满。

他的境界，在这一刻彻底展露——炼气大圆满，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但他的气势，却远比寻常炼气大圆满强出数倍不止，甚至隐隐盖过了韩铁山这个筑基中期修士。

赵小虎从地上爬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林七夜。他认识林七夜十来天，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气势。这股气势让他想起了在老家见过的山洪暴发——势不可挡，无可匹敌。

崖壁上的山匪们全都变了脸色。弓箭手们纷纷后退，手中的弓箭垂了下来，没有人敢再射第二波箭雨。

韩铁山咬紧牙关。他知道今天碰到硬茬子了，但黑风岭的脸面不能丢。如果让一个炼气期的小子在五十个人的包围圈中来去自如，黑风岭在蜀道上的威名就彻底完了。

“老二老三，一起上！”他暴喝一声，挥剑纵身跃下悬崖。

血袍修士和独眼巨汉紧随其后，三道身影从崖壁上俯冲而下。韩铁山的黑剑在前，血袍修士的双戟在侧，独眼巨汉虽然手上缠着绷带，但也咬牙挥出了左拳。

三名筑基修士同时出手。

筑基中期的剑气，筑基初期的双戟，再加上独眼巨汉夹杂着个人恩怨的全力一击——三道攻势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攻击网，从三个方向同时向林七夜罩下。

谷底狭窄，无处可躲。

林七夜也没打算躲。

他看着俯冲而下的三人，体内天道玄玉猛然发出一声清鸣。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玄玉中涌出，顺着经脉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身形向前一掠，不退反进，正面迎上了韩铁山那道凌厉的剑气。

然后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向那道剑气拍去。

轰——

一声巨响在谷底炸开。

气浪翻涌，碎石纷飞，赵小虎被气浪掀得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崖壁上的山匪们纷纷趴倒在地，生怕被飞溅的碎石击中。

烟尘散尽之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铁山的黑剑碎了。不是折断，是碎成了十几片铁片，散落在石道上，每一片都光滑如镜。韩铁山本人则被一掌拍飞，重重撞在崖壁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握剑的手虎口破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血袍修士的双戟同样没能幸免，两柄短戟被林七夜随手一拍便脱手飞出，钉入了十丈外的崖壁中，戟身没入石壁半尺深。血袍修士本人则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回去，狠狠砸在栈道的木栏上，木栏应声碎裂。

独眼巨汉最惨。他的左拳还没来得及碰到林七夜的衣角，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回来，整条左臂咔的一声脱了臼，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惨叫着滑落在地。

一招。三大筑基修士，尽数败退。

崖壁上的山匪们鸦雀无声。

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谷底那个瘦削的少年，所有人的腿都在打颤。有些人甚至直接丢下了兵器，转身就往山外跑。一个人跑，便有一群人跟。转眼间崖壁上的山匪便逃了大半，只留下几个腿软跑不动的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七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一掌拍出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灵气突破了某个临界点。那道临界点，便是炼气与筑基之间的隔阂。十八年的玄玉淬体，早已将他的肉身淬炼到了远超炼气期的层次，今天的战斗不过是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破。

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筑基期。

不是寻常的筑基——他的根基之深厚，灵力之精纯，远超同境修士数倍有余。天道玄玉在他体内运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将他体内的灵力不断压缩、精炼，去芜存菁。寻常筑基修士的灵力如溪流，他的灵力则如江河，奔腾不息。

韩铁山靠着崖壁，艰难地抬起头。他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一个看起来不过炼气期的少年，竟然在战斗中当场突破，而且一招便碾压了三个筑基修士联手。这等天赋，即使在青城山也是百年难遇的妖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韩铁山嘶哑着声音问道。

林七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他的动作很平常，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也没有胜利后的嚣张跋扈，就像是在和一个寻常路人说话。

“回去告诉你们寨主。我叫林七夜，来自青溪镇。我要去青城山履约。”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韩铁山：“如果黑风岭还想拦我，下一次，我不会再留手。”

韩铁山嘴唇哆嗦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从林七夜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个让他胆寒的事实——这个少年没有在威胁他，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七夜站起身，朝缩在崖壁边上的赵小虎招了招手。赵小虎连滚带爬地跟了上来，胖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大哥，你刚才太猛了！”他激动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三个筑基修士，你一巴掌全拍翻了！你是不是隐藏了修为？你其实是金丹修士对不对？”

“走吧。”林七夜没有解释。

两人沿着谷底的石道向一线天的出口走去。头顶的一线天空中洒下淡金色的阳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身后，黑风岭的山匪们没有一个敢追上来。

韩铁山靠在崖壁上，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片刻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自己身边还在呻吟的独眼巨汉和血袍修士说了一句话。

“传令下去……以后黑风岭的人，见到一个叫林七夜的人，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