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青石村时,天还没亮透。
灰白的雾压在田埂上,湿冷的风从衣领里钻进去,像细小的刀子。陈砚被夹在一群被点出的男丁中间,脚下是泥泞官道,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村子。
没人说话。
只有锁链轻轻碰撞的声音。
军府的人把他们十人一串,用麻绳穿住手腕。绳子不粗,却磨得皮肉生疼。陈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手腕便红了一圈。
他这具身体太弱。
胸口闷,腿发软,胃里空得发疼。昨夜醒来后,他只吃了半块冷硬的杂粮饼,还是从破木箱底下翻出来的。现在冷风一吹,肚子里像有团火在烧。
前面一个少年忽然踉跄了一下。
他看起来比陈砚还小,脸上稚气未脱,衣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
“军爷,我走不动了……” 少年声音发颤。 押队的军卒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刀鞘砸在少年背上。 少年惨叫一声,扑倒在泥水里,连带着绳上的几个人都被拽得踉跄。 军卒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肩上。 “走不动?” 少年疼得直哆嗦,连忙点头又摇头。 军卒冷笑:“到孤狼关,你就知道什么叫走不动了。现在走不动,到了关外,妖魔会拖着你走。” 周围没人敢出声。 少年咬着牙爬起来,满脸泥水,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却再不敢喊累。 陈砚看着这一幕,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起前世学校里的军训。 那时候跑几圈操场,便有人喊苦喊累。老师说坚持一下,教官说别掉队,旁边还有同学递水,晚上还能回宿舍吹空调。 这里不一样。 这里走不动,是真的会死。 队伍沿着官道往北。 越往北走,人烟越少。 最开始还能看见村落,后来只剩荒田和倒塌的土墙。路边偶尔能见到烧焦的房梁,黑乎乎地戳在地上,像一截截断骨。 到了午后,他们经过一处废村。 村口的牌坊塌了一半,地上散着破碎的瓦罐。几只乌鸦站在屋脊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风一吹,陈砚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 不是普通腐烂味。 是尸臭。 他下意识朝旁边看去。 一口枯井边,堆着几具发黑的尸体。有人的,也有不像人的。那些尸体被草草盖了几张破席,露出的手脚早已干瘪,皮肉像贴在骨头上。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吐了。 押队军卒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清楚。”走在最前面的老军卒忽然开口,“这村子叫石沟村,去年还在。妖潮过境,一晚上没了三百多口。” 他声音很哑,像被烟熏过。 “你们去了孤狼关,守不住,后面的村子也会这样。” 有人颤声问:“军爷,孤狼关真守不住了吗?” 老军卒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守得住,你们以为为什么还要抓丁?” 那人脸色白了。 队伍继续往前。 陈砚低着头,脚步一步比一步沉。 他不想去什么孤狼关。 他不想守什么人族防线。 他只是一个刚穿越过来的普通人。前世他连架都没打过几次,最大的压力不过是汇演、考试、论文。可现在,这个世界一睁眼就把他推到妖魔面前,逼他用命去填一座关。 凭什么? 凭什么陈伯庸一句话,他就要去死? 凭什么这个身体瘦弱无依,就该被人送上前线? 一股说不出的怒意从胸口冒起来,又很快被寒风压了下去。 怒有什么用? 他现在连逃都逃不掉。 傍晚时,队伍在一处驿站停下。 说是驿站,其实只剩半截围墙和几间漏风的屋子。军卒生了火,煮了一锅黑乎乎的稀粥。每人分到半碗,里面米粒少得可怜,更多的是草根和糠皮。 陈砚端着碗,手指冻得发僵。 他没有嫌弃,低头一口一口咽下去。 难吃。 刮嗓子。 可这是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旁边那个白天摔倒的少年捧着碗,小声道:“你也是被家里送来的?” 陈砚看了他一眼。 少年缩了缩脖子,似乎怕他不理自己,连忙补了一句:“我叫李小满,槐树沟的。我爹说我哥成了亲,不能去。我还小,去了军中说不定能当个伙夫。”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没底气。 陈砚沉默片刻,道:“陈砚。” 李小满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死人堆里抓到一点活气。 “你说,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陈砚握着碗的手顿了顿。 火光映在他脸上,跳得忽明忽暗。 他想说能。 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回来?”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块饼,眼神麻木。 “去了孤狼关,还想着回来?做梦吧。” 李小满脸色一白。 中年汉子咬了一口饼,声音含糊:“我大哥三年前去的,回来一只手。我二哥前年去的,回来一块牌。去年我侄子也去了,连牌都没回来。” 火堆旁安静下来。 陈砚忽然觉得那半碗稀粥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夜深后,众人被赶进破屋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没人睡得着。 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远处偶尔传来野兽般的长嚎。每响一声,屋里的人就会抖一下。 陈砚缩在角落,把那张田契从怀里摸出来。 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却还在。 他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两亩田。 一间屋。 这是原身留下的全部。 也是他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他把田契重新贴身藏好,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沉。 半夜,一声凄厉惨叫突然撕开黑暗。 陈砚猛地惊醒。 屋外乱了。 军卒的喝骂声、刀出鞘的声音、人的惊呼声混在一起。有人喊:“妖物!有妖物!” 破屋里瞬间炸开。 李小满吓得一把抓住陈砚的袖子,牙齿打颤。 “陈……陈哥……” 陈砚心脏狂跳。 他透过破窗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趴在围墙上。 那东西像人,又不像人。四肢细长,背脊高高弓起,头颅尖瘦,嘴巴裂到耳根。一双眼睛在夜里泛着绿光,嘴里叼着半截血淋淋的胳膊。 陈砚浑身僵住。 这就是妖? 下一刻,黑影猛地扑下。 一个落单的男丁刚跑出两步,就被它按倒在地。惨叫只响了一半,便被咬断在喉咙里。 鲜血溅在雪泥上。 军卒怒吼着围上去,长刀砍在那妖物背上,竟只劈出一道浅浅血口。妖物吃痛尖啸,尾巴一甩,把一名军卒抽得倒飞出去。 屋里有人崩溃大哭。 陈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叫出声。 那不是影视剧。 那是真的妖魔。 真的会吃人。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低沉,悠长,带着说不出的凶戾。 围墙上的妖物动作一僵,像是察觉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转身就要逃。 黑暗中,一道灰影掠过。 快得几乎看不清。 陈砚只听见“咔嚓”一声。 那妖物的脖子被咬断了。 一头巨狼站在尸体上。 它比寻常牛犊还大,灰白色的毛发沾着血,眼睛冰冷,獠牙外露。它低头撕下一块妖肉,随后抬眼,朝破屋这边看了过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陈砚和那双狼眼对上的一瞬,背后寒毛全竖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野兽。 那眼神太像人。 冷漠,凶狠,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老军卒走出火光,朝巨狼抱了抱拳。 “有劳狼军。” 巨狼没有回应,只是叼起妖物尸体,转身跃入黑暗。 直到它消失许久,屋里才有人敢喘气。 李小满声音发抖:“那……那也是妖?” 陈砚没有回答。 老军卒站在屋外,擦了擦刀上的血,冷冷道:“看见了吧?那是狼妖军团。” 他转头看向屋里这些脸色惨白的新丁。 “孤狼关能撑到今天,一半靠边军,一半靠它们。” 没人说话。 老军卒的声音比夜风还冷。 “你们怕妖?” “去了关上就会知道,有时候,吃人的妖在关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也有时候,在关内。” 第二天清晨,队伍少了两个人。 一个被妖物咬死,一个夜里吓疯,冲出驿站,被军卒绑在车上拖着走。 没人敢多看。 到了第三日黄昏,群山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关。 那不是陈砚想象中的城池。 它更像一堵横在天地间的黑色山脊。 高墙斑驳,布满爪痕和火烧后的焦黑。墙头插着无数残旗,风一吹,猎猎作响。城墙外的土地呈暗褐色,像被血浸透了太多年,连草都不肯长。 关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孤狼关。 字迹斑驳,却像刀砍进石头里。 关前,一队狼妖缓缓走过。 它们披着铁甲,背上坐着沉默的骑兵,也有几头直立而行,身形魁梧如人,狼首獠牙,腰间挂着弯刀。 队伍里的新丁吓得连连后退。 押队军卒一脚踹过去。 “退什么?” 他指着那座关,声音沉得吓人。 “进了这道门,后面就是人族。” 陈砚抬头看着孤狼关。 城墙上,一面大鼓静静立在鼓楼里。 鼓面暗红,不知浸过多少血。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腥味,也带着隐约的低吼。 陈砚忽然想起排练厅里老师说过的话。 战鼓不是让你敲快。 是让人心跟着你走。 他望着那面鼓,心口莫名一紧。 下一刻,关内传来一声沉闷鼓响。 咚。 所有新丁脸色一白。 城门缓缓打开,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军卒推了陈砚一把。 “进去。” 陈砚踉跄一步,踏进孤狼关的阴影里。 身后的天光,被城门一点点吞没。

